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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毕业快乐 施俊的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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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俊的毕业典礼在周六上午十点。
日期我早就知道,是施俊亲自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
学校的徽标印在最上面,下面是学院、礼堂和时间。
最后还有他的名字。
【毕业典礼。】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来不了也没关系。】
我看着屏幕,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一串哭脸,也没有问我能不能请假,更没有说别人毕业都有家人和对象。
一分钟以后。
【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几点?】
对面很久没动静。
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
最后施俊只发过来一句。
【你要来?】
隔着屏幕,我都能猜到他刚才大概坐直了。
【问问。】
这两个字把他刚升起来的期待重新按了回去。
施俊没有追问。
【十点。】
又补了一句。
【你忙你的。】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把时间记下来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原本有四个小时空档。
按照安排,我应该待在住处。
周既明上午不在,林绍廷也有自己的事。
四个小时。
从这里到C大,正常路况四十分钟。
来回不到两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足够我看完一场毕业典礼。
也足够毁掉整个任务。
理智给出的答案很明确。
不要去。
周既明已经知道施俊。
专案组刚刚开始给他做外围保护。
这个时候,我和他产生任何新的交集,都是在给周既明补证据。
我甚至不需要真的和施俊说话。
只要被拍到一次,就够了。
一张照片。
一个背影。
甚至只是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片区域,对周既明来说,都可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他查人从来不靠运气。
他会把所有看似无关的细节拼在一起,直到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而我最怕的,就是他拼得太快。
九点零七分,我还是出了门。
帽子是临时买的。
黑色鸭舌帽,最普通的款式,外套换成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防晒衣,头发全部塞进去。
我没有开任务车辆。
换了两次交通工具,最后一段步行。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几秒。
脸还是那张脸。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所谓伪装,很多时候只是让别人没有理由把你和某个人联系起来。
我把口罩也戴上。
走到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既明发来的消息。
【上午有事,别乱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也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我把手机按灭,拦下一辆车。
九点五十六分,我站在C大礼堂外最远的一片树荫下。
隔着人群,看见施俊。
其实很好认,他站在学院队伍中间,穿着学士服,黑色垂布压在肩上,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口。
头发应该特意剪过,比上次见面短了一点。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他回头笑起来。
二十一岁。
毕业了。
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有很多可能。
可以继续读书,可以找一份普通工作,可以和喜欢的人去旅行,也可以因为一顿饭不好吃和朋友吵架。
他不该被卷进任何危险里。
更不该因为认识我,变成周既明调查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酒吧灯光那么暗,他被朋友推过来,明明紧张得耳朵都红了,还装得很熟练。
“姐姐,一个人?”
后来我用了不到三分钟把他拆穿。
他那时候还不服,非要说自己经验丰富。
我问他既然经验丰富,为什么连酒都不敢喝。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小声说:“因为我怕喝醉以后说错话。”
我当时笑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礼堂门口有人喊他们集合。
施俊跟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了一次头。
我下意识往树后避了半步。
他没有看见我。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被同学叫走。
他大概只是习惯性地确认身后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也可能是在找某个答应会来的人。
我不敢继续猜。
典礼开始以后,我没有进去。
里面的位置固定,出口少,太容易被注意。
我站在礼堂外,通过敞开的侧门只能看见一部分。
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先是校领导致辞,然后是优秀毕业生发言。
掌声一次次响起。
有人抱着花跑过去。
有家长举着手机不停拍。
还有人站在门口踮着脚,想从缝隙里看清台上的人。
我没有问施俊有没有上台,也没有拿手机搜索他的名字。
可当里面再次响起掌声时,我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掌声比之前更久。
我想,他应该就在台上。
也许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学士服,站在一群人中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也许他会紧张到忘词。
也许他会在台下看见某个熟悉的人,然后突然不紧张了。
我不知道。
我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从礼堂里传出来。
像隔着一扇门,听见另一个人的人生正在往前走。
十一点左右,毕业生开始往外走。
校园一下热闹起来。
我终于又看见施俊,他被几个同学拉着拍照。
学士帽扔上去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次接住,帽子掉下来砸在旁边人的肩上,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第二次终于成功,施俊仰着头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人搂着他肩膀。
还有人往他怀里塞花。
他站在人群中央,却还是会隔一会儿往外看。
一次。
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没有再数。
我知道他在找谁。
明明已经告诉我“来不了也没关系”。
还是会找。
他大概以为,只要自己多看几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我。
我把帽檐压低了一点。
手机就在口袋里。
只要发一句——
往左边看,他就能看见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摸到了手机。
我可以站在原地不动,也可以只让他看一眼。
不靠近,不说话,不留下任何东西。
可我知道,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只停在一眼。
他看见我以后,一定会过来。
会问我为什么来了。
会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毕业。
会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而我没有办法回答。
我不能说,因为我想见你。
也不能说,因为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最后还是松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人群渐渐往草坪方向散。
施俊背对着我,正和同学站在学校标志前拍毕业照。
有人把花束塞进他怀里。
他抱得很小心,生怕压坏里面的向日葵。
我离他很远。
远到手机镜头拉近以后,画面都有些发虚。
我突然打开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先出现自己的脸。
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部分眉眼。
我移动了一点角度。
很远的背景里,施俊恰好转过身。
他在笑。
我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
画面里的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广场。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看向彼此。
任何人拿到这张照片,大概都不会认为它是一张合照。
可这是我们最后一张真正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照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只是低头看了很久。
放大。
施俊的脸已经有些糊。
缩小。
他又变成人群里很小的一点。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唐。
人都来了,却只能给自己留一张这样的东西。
我点了删除。
系统问我是否确认。
手指停了两秒。
确认。
照片消失。
屏幕恢复成一片空白,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树荫下又看了他一会儿。
他被同学推着往另一边走,肩上的垂布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
那一瞬间,我很想叫他的名字。
施俊。
他大概会回头。
然后我就能把毕业快乐亲口说给他听。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
十二点之前,我必须离开。
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阵欢呼。
我没有回头。
一直走过街角,确认学校已经完全离开视线,才拿出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昨晚。
我打了四个字。
【毕业快乐。】
发送。
几乎没有等待。
【谢谢姐姐。】
我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么叫我的。
后来追我。
恋爱、吵架、异国、冷战。
到最后,他反而又叫回了姐姐,像是重新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划出来。
不再是恋人,不再是可以随时拥抱的人。
只是姐姐。
一个他还愿意保留,却不敢再靠近的称呼。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新的消息已经跳出来。
【我刚才总觉得你来了。】
脚步停住。
街口的信号灯刚好变绿,身边的人从我两侧往前走,很快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低头看着那句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我,却还是感觉到了。
也许是因为他太了解我。
也许只是毕业这天,他希望我真的在。
施俊又发来一条。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
这一次,没有告诉他。
你看错了。
也没有告诉他。
我没有去。
我只是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穿过马路。
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以后,我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我停在一间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
瓶盖拧开,却没有喝,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
黑色帽子,灰色外套,口罩遮住半张脸。
看起来和刚才站在树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明明删掉了照片,却记住了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
施俊仰头时眼睛里的光,他怀里那束被挤得有些歪的向日葵。
还有他转身时,隔着人群看向远处的那一眼。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看什么。
也许是校门。
也许是某个家长。
也许只是阳光太刺眼。
我不敢把那一眼算作他看见了我。
因为一旦算作看见,就意味着我没有白来。
而我不能让这次靠近变得有意义。
它必须只是一次错误,一次没有留下证据的错误。
我拧紧瓶盖,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直到走到下一条街,我才停下。
屏幕上只有施俊发来的最后一句。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也很忙?】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发送以后,我把聊天框彻底关掉。
那天回去的时候,周既明已经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眼。
“去哪儿了?”
我换鞋的动作没有停。
“买东西。”
“买什么?”
“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瓶子。
瓶身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变形。
“只买水?”
“嗯。”
周既明没有继续问。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
我走进房间,把帽子和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镜子里的人终于露出完整的脸。
我看着自己,忽然想起那张已经被删除的照片。
如果它没有被删掉,后来也许会成为一条线索。
我应该庆幸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在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停留了很久。
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施俊在远处笑。
我站在更远的地方。
两个人之间隔着人群、树影和一段不能被说出口的关系。
我没有恢复,也没有立刻清空。
直到凌晨一点,我才按下彻底删除。
这一次,系统没有再询问。
照片真正消失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删掉就不存在。
比如我确实去过。
比如他确实在找我。
比如在他毕业这一天,我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却还是站在树荫下看了他很久。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证词里。
只有我知道。
而我会把它藏好,像藏住一件不该拥有,却舍不得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