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师予光，我终明朗》舒笑辞

5、盛夏归乡，猝然重逢

　　岁月辗转、时光荏苒，数年光阴倏忽而过，高中盛夏如期而至。多年跨省求学、孤身成长、独自奔赴前路，曾经戈壁里懵懂孤苦的小女孩，早已褪去所有稚气与怯懦，长成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沉稳通透、坚定从容的少女。

　　这个暑假，丁知遥因户籍业务需要，短暂归乡西北戈壁，此行唯一目的，便是补办遗失的身份证。行程紧凑、目标明确，她本打算办完手续即刻返程、继续埋头备考，从未打算特意回访母校、探望旧人、惊扰旧时光。可去往乡镇政务大厅的土路，必然途经阔别多年的青山小学。

　　黄土沟壑依旧、戈壁长风依旧、荒芜山野依旧，熟悉的土路蜿蜒曲折，通向记忆深处的小小校舍。心念微动，故人旧梦翻涌心底，她临时起意，绕道驻足，想要悄无声息看一眼阔别数年的母校，回望自己成长、被雕琢、被照亮的年少故土。

　　盛夏正午、暑气蒸腾、风沙微漾，整座校园安静寂寥。学生全部午休休憩，校园无人喧闹、无人奔跑，只剩长风掠过校舍、拂过荒草的细碎声响。夯土围墙依旧斑驳、平房校舍依旧老旧、黄土操场依旧空旷、芨芨草依旧枯荣如常，数年光阴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留下痕迹，一切都和她年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岁月在此停滞、旧时光在此封存。

　　铁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丁知遥放轻脚步、敛住气息，缓步走向半开的教师办公室。老旧吊扇慢悠悠旋转、嗡鸣轻浅，风拂起桌角教案纸页，安静又温柔。视线穿过门缝，窗边一道熟悉沉静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王景屹。

　　时隔数年，他依旧守在这片苍茫戈壁、依旧驻守青山小学，数年光阴洗去了他初入职的青涩锐气，沉淀出温润沉稳、清正端宁的岁月质感。身姿依旧挺拔、风骨依旧清正，只是眉眼间多了经年育人的温和与淡然。他垂首伏案、专注凝神，指尖捏着红笔，静静批改道法作业，全身心投入工作，全然未曾察觉门口伫立的故人。

　　数年杳无音信、数年隔山跨海，他以为那个天赋耀眼、心性浮躁、被他严加打磨、寄予厚望的小姑娘，早已奔赴山海、奔赴繁华、奔赴属于自己的广阔前路，再也不会回到这片荒芜戈壁。他从未预想过重逢，从未等候过故人，可故人猝然归至，旧时光瞬间翻涌。

　　丁知遥静静伫立门口、凝望那道熟悉背影，心底万千情绪翻涌起落，年少的不服、懵懂的芥蒂、长大的通透、经年的感念，尽数交织缠绕、温热胸腔。良久，她轻轻抬手、屈指叩门，两声轻响，打破办公室经年寂静。

　　笔尖骤然停顿、墨痕凝在纸页，王景屹猛然抬眼。四目相撞的瞬间，是极致猝不及防的错愕、猝不及防的惊喜、猝不及防的恍然。他瞳孔微怔、眉眼微抬，眼底漫开大片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层层叠叠漾开克制真切、沉淀数年的欣喜。几秒凝滞、几秒怔忡，他看着眼前褪去所有稚气、坦荡从容、落落大方、身姿挺拔的少女，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轻声开口：知遥？你怎么回来了？

　　丁知遥弯起温柔浅笑、从容迈步走入办公室，语气清淡平和、温润坦然：王老师，我回乡补办身份证，路过母校，就顺路进来看看您，没有提前打招呼，冒昧打扰了。

　　目光轻轻扫过他桌面堆叠的教案课本，早已不是当年熟悉的语文教材、作文素材、字词读本，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规整厚重的道德与法治教案、德育手册。心底萦绕数年的疑惑，终于在此刻缓缓落地，她轻声问出藏了多年的问题：王老师，我记得您从前带我四年语文，一直都是最严格的语文老师，您是什么时候转岗教道法的？

　　王景屹放下红笔、抬眸望她，眼底盛满岁月安然的温和，缓缓道出迟到数年的答案：你和张老师五年级结业离校之后，我就不再带语文了，校内调岗专职道法德育。教语文磨文笔、磨语感、磨文字功底，教道法磨心性、磨立身、磨做人准则。这么多年，学科变了、课本变了，唯独我的规矩没变，依旧是奖罚分明、再一再二不再三，育人的本心，从来没变过。

　　短短数语、字字沉厚，瞬间解开了丁知遥横亘数年的心结。年少的她只看见严苛、只记得约束、只留存芥蒂，一味贪恋温柔包容，抵触不近人情的规整。直到此刻时隔数年回头再看，才彻底读懂，当年全校人人纵容她孤苦、人人体谅她不易，唯有王景屹敢做那个狠心严师，逼着浮躁恃才的她沉心踏实、戒掉惰性、稳住根基。

　　他太清楚她一无所有、无路可退、无人兜底，所以宁愿被年少的她误会、抵触、记恨，也要亲手磨平她的傲气浮躁、筑牢她的立身根基。他给了旁人从未给过的严苛，也给了旁人从未企及的托举，用最冷酷的方式，护她最长远、最安稳、最坦荡的一生。

　　一场因补办而起的短暂归乡、一场毫无预兆的猝然重逢、一次迟来数年的彻底读懂，彻底消解了年少所有隔阂误解，让丁知遥完整收纳了年少时光里所有的师恩微光，完整读懂了一刚一柔、一严一暖的双向守护。盛夏风暖、旧校安然、故人重逢，岁月温柔、心结尽散、感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