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园》酸模草

9、裂痕 暑

　　暑假结束，两个人回了南方。

　　大三的课业比大二重，沈念开始准备考研，林枝的编曲课越排越满。她们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有时候连一周一次都保证不了。沈念的导师拉了一个课题组，每天晚上开会到十点。林枝的录音技术课要交作品，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一首新的demo，交完作业睡了整整一天。

　　十月的一个周末，两个人约在城中心的商场吃饭。沈念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她坐下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说了一句“导师催得紧”。

　　林枝把菜单递过去：“先点。”

　　“你点就行。”

　　“你点你自己的。”

　　沈念看了她一眼，拿起菜单翻了两页，随便指了一个。整个吃饭的过程里她的手机响了三次，每次她都会看一眼屏幕然后放下。林枝看着她夹菜的动作变慢了，筷子停在半空的时间比之前长。

　　“你忙的话可以先走。”林枝说。

　　沈念放下筷子：“不是。我就是有点累。”

　　“考研的事。”

　　“嗯。导师说我保研有希望，但要发一篇论文。我这个月一直在跑数据。”

　　林枝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吃完了回去休息。”

　　沈念没有推辞。她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又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说饱了。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地铁站入口的风灌上来带着凉意。

　　“下周末呢。”林枝问。

　　“下周末要开组会。”

　　“那就下下个周末。”

　　沈念想了一下：“下下个周末可能要去趟外地，导师带我们去看一个项目。”

　　“行。你忙完说一声。”

　　沈念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十一月中旬，林枝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一个音乐平台的编辑给她推荐了一个新人扶持计划，说可以帮她做一张完整的EP，条件是要配合做一次线上直播。邮件里写得很诚恳，说不需要露脸，只需要对着镜头弹唱一首歌。

　　林枝把邮件转给沈念，附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念隔了一天才回。回复很短：“你自己定。”

　　林枝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给编辑回了一封邮件，说考虑一下。那封邮件在草稿箱里躺了一周，最后被她删掉了。

　　十一月底，沈念的妈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林枝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的沈念整个人都不对劲。她下午发消息说“今天不过去了”，晚上又发了一条“你睡了吗”，凌晨一点又发了一条“我没事”。

　　林枝第二天一早就坐地铁去了城西。她站在沈念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沈念才从楼里出来。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

　　“你怎么来了。”

　　“你昨晚三条消息。”

　　沈念站在楼门口，没有走过来。她低着头看脚下的地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说她要跟我爸说了。”

　　“说什么。”

　　“说我们的事。”

　　林枝站在原地看着她。沈念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抬手去理。她的肩膀还是平的，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平时沉，像背着什么东西，外人看不见，但她自己撑得很累。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爸身体不好，让我自己想想。”沈念的声音很低，“她说她拖了这么久没告诉我爸，是因为不想他受刺激。”

　　林枝没有说话。

　　“林枝。”沈念抬起头，“我爸有高血压。”

　　“我知道。”

　　“我妈说他不能生气。”

　　“我知道。”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先回去吧。我下午去找你。”

　　林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里，楼道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回去。

　　那天下午沈念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这两天在跑数据，实在抽不出时间。”

　　林枝回了一个“好”字。

　　十二月第一周，沈念连着三天没消息。第四天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声音哑的，说“感冒了”。林枝问她吃药了没有，她说吃了。两个人聊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

　　那之后她们的联系变成了一种很稀疏的频率。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一条。林枝发过去的消息，沈念回得越来越短，从一行字变成几个字，从一个字变成表情。

　　元旦前一周，沈念主动打了一次电话。那天南方降温，林枝缩在宿舍的被子里接的。电话那头很安静，沈念的声音比平时慢。

　　“林枝。”

　　“嗯。”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林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爸下个月做体检。”沈念说，“我妈说结果出来之前让我别惹事。”

　　“所以呢。”

　　“所以我问自己，”沈念停了一下，“我到底在干什么。”

　　林枝躺在被窝里，手机贴着耳朵发烫。窗外风刮得很大，宿舍楼下的树被吹得响。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沈念说，“我就是觉得好累。我妈累，我爸累，我也累。你累不累。”

　　林枝闭上眼睛。

　　“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枝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念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林枝没有回答。她躺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听到自己的呼吸跟电话那头沈念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枝。”

　　“嗯。”

　　“你说过你不怕。”

　　“我不怕。”

　　“我怕。”沈念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爸出事。我怕我妈哭。我怕我撑不住。”

　　林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宿舍里黑着灯，室友都睡了，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那就不撑了。”林枝说。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沈念。”

　　“嗯。”

　　“你累了就歇一歇。”林枝的声音很平，“我不跑。你歇好了再来找我。”

　　沈念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把什么咽下去了。

　　“好。”她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之后林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平躺着没动。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在枝园里，沈念站在黑暗中说“我说了就不跑”，那时候她的声音比现在硬。

　　现在她坐在那边，声音是软的。

　　林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裹在身上很暖，但她的手是凉的。她把手指攥在一起，握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元旦放假，两个人各自回了家。沈念没有来花店，林枝也没有去沈念家附近的那条街。整个假期她们只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沈念发的“新年快乐”，一条是林枝回的“新年快乐”。

　　正月十五，花店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林枝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包花束，包到一半停下来，拿出手机。她点开和沈念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停在五天前。她打了几个字：“今天花店进了新的山茶花。”

　　打完看了很久，删掉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

　　也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跳出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了几次，消失了。又跳了几次，又消失了。最后跳出来一行回复。

　　“在忙。”

　　两个字。林枝看了几秒，锁了屏。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低头继续包花束。红色的丝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才解开重系。

　　花店外面的街上鞭炮声远远地响着，空气里是烟花的味道。有人在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桶里的花，问了一句“怎么卖”，林枝报了价，对方挑了两枝走了。

　　她一个人坐到打烊。关店之前她打开抽屉，把那本灰色软面抄拿出来翻。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最后一句话还是三个月前写的。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她累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拉下卷帘门，锁好。街上的路灯亮着，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起来又落下。林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往家的方向走。

　　那首歌还在网上。播放量已经过了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