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园》酸模草

10、停 春

　　春节后开学，两个人回到了南方。

　　林枝到宿舍的第二天给沈念发了消息：“到了吗。”沈念回：“到了。”之后再没有别的。

　　林枝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电脑放在书桌上，吉他靠在墙角。做完这些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光秃秃的枝条。南方的冬天很少落叶，但那棵树在冬天掉了一半的叶子，枝干上挂着稀疏的几片，风一吹就晃。

　　开学第一周，林枝去了城西。

　　她没有提前说，到了沈念学校门口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门口。”沈念过了二十分钟才出来，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扎起来了。她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明显，眼窝下面有一层青灰。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沈念站在校门口，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让林枝进去。她看着林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在跑数据，走不开太久。”

　　“没事。我就看一眼。”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几分钟，没说几句话。沈念偶尔回头看一眼实验楼的方向，像在计算时间。最后她开口：“你先回去吧。等我忙完这阵。”

　　林枝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校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林枝走远。

　　二月底，林枝又去了一次。这次沈念出来得比上次快，但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回消息。

　　“导师催我。”

　　“那你回去。”

　　“你跑这么远过来……”

　　“没事。你回去忙。”

　　沈念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快，白大褂的下摆翻起来一下又落下去。林枝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实验楼，直到门关上才走。

　　三月中旬，两个人见了一次面。是沈念主动约的，在一家离她学校很近的咖啡馆。林枝到的时候沈念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肩膀上，人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林枝坐下来。沈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先开口。

　　“你有话说。”林枝说。

　　沈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咖啡油脂。她沉默了很久。

　　“林枝。”

　　“嗯。”

　　“我们歇一歇吧。”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英文歌，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墙。林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歇什么。”

　　“歇一歇。”沈念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掉。“我爸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哭了。她说她一个人扛不住了。”

　　林枝看着她。沈念没有抬头，目光钉在咖啡杯上。

　　“你妈让你做选择。”

　　“她没这么说。”沈念停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选。”

　　“我没法选。”沈念的声音低下去，“你让我怎么选。一边是你，一边是我爸妈。我妈瘦了十斤。我爸以为我只是在学校忙。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枝靠在椅背上。咖啡馆里那首英文歌唱到了副歌，旋律往高处走了一截，然后回落。她听着那段旋律，等它彻底落下来才开口。

　　“你想歇多久。”

　　“不知道。”

　　“歇完了呢。”

　　沈念没有回答。她的手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林枝看不到她的眼睛。

　　“沈念。”

　　“嗯。”

　　“你看着我。”

　　沈念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的眼神比林枝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软，软到几乎散掉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没有断，但已经松了。

　　“我累了。”沈念说。

　　林枝看着她。这三个字从沈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终于放弃了平整。林枝想起高三那个晚上，沈念站在枝园的黑暗里说“我说了就不跑”。那时候她说话有棱角。现在没有棱角了，光滑得让人抓不住。

　　“好。”林枝说。

　　沈念看着她，好像想从她脸上找什么。林枝的表情没有变。她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了你累了。”林枝说，“我让你歇。”

　　沈念低下头。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喘了一口气。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沈念没有带伞，林枝也没有。她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雨棚下面，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鞋面上。

　　“我回学校了。”沈念说。

　　“嗯。”

　　沈念转身走进雨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枝。雨落在她的头发上，短发湿了一层，贴在额角。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你说。”林枝说。

　　沈念站了两秒，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滴。

　　“照片还在吗。”

　　“在。”

　　沈念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到路口拐弯的地方，身影被建筑的棱角吞没了。雨越下越密，林枝站在雨棚下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沈念发的“明天见”。林枝看了几秒，锁了屏。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枝把那把旧吉他拿出来，坐在床上弹了一会儿。室友不在，宿舍空着，琴弦的声音在四面墙之间弹来弹去，从床头撞到柜子，从柜子撞回床头。她弹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旋律，弹完之后把吉他放回去，躺下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着，听着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那声音不规则的，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第二天她把那条上传《枝园》的帖子删了。不是歌本身，是那个小号主页上的简介。她把“一首旧歌”四个字改成了空白。然后她登录音乐平台后台，看了一眼播放量。过千万了。评论还在涨，每天几百条。她没有点开看。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消息，是沈念发的。只有一句话：“你要好好的。”

　　林枝看着那五个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你也是。”

　　发送。

　　沈念没有回。

　　林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窗外的榕树在雨里安静地立着，新叶子还没有发出来，旧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是光秃秃的，看上去像一把倒立的扫帚。南方三月，雨一直下，没有停。

　　那首歌还在网上。听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作者是谁的人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