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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面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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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的妈妈是周三下午来的。
那天林枝刚进完货,花店地上堆了七八个纸箱,她蹲着拆箱,一把剪刀划开胶带,把成捆的洋桔梗抽出来。门上的风铃响的时候她没抬头,说了句“随便看看”。
“林枝。”
她抬起头。
沈念妈妈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她站在花架旁边,跟上次来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枝站起来,把剪刀放在台面上。
“阿姨。”
“沈念不知道我来。”沈念妈妈说,“你别告诉她。”
林枝擦了一下手,走到收银台前面。沈念妈妈没有坐,也没有绕弯子。
“上回我给你的名片,你没打。”
“没打。”
“我知道你不会打。”沈念妈妈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的。我想跟你聊一聊。”
林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念跟我说了。”沈念妈妈的声音很平,“她说她喜欢你。她说她从小到大,只求过我这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养了她十八年。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上个月她跟我摊牌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她能闻到刚拆箱的洋桔梗的味道,淡淡的,混在冷藏柜的冷气里。
“你没做错什么。”林枝说。
“那你告诉我,”沈念妈妈看着她,“我该怎么办。我是她妈。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学钢琴,看着她考第一名。我规划过她以后的路。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现在让我怎么接受这些?”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语速快了一些,像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枝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个纸袋,纸袋侧面印着一行字,是某家商场的logo。
“阿姨,”林枝开口,“我没有想跟您抢沈念。”
沈念妈妈看着她。
“她是您女儿。这一点不会变。”林枝说,“但她也跟我说过,从小到大,她只求过您这一件事。”
“她求我什么。”
“求您别让她停。”林枝说,“钢琴是您让她停的。她没跟您说过,但她一直记得。”
沈念妈妈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
“您说她求过您一件事。”林枝说,“那件事是什么。”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冷藏柜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像谁在隔壁房间哼歌。
“她求我别来找你。”沈念妈妈说。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利落。“她说如果我来找你,她就再也不回家了。”
林枝看着她。
“你听听。”沈念妈妈笑了一下,笑容很薄,像纸片一样经不起推,“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为了一个人,跟我说再也不回家。”
林枝垂下眼睛。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指尖碰到了那个纸袋的边缘。
“阿姨。”她说,“您想让沈念过正常的日子。我理解。”
“你理解。”
“但正常是什么。”林枝抬起头,“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学汉语言她不开心,但她跟我说她选这个是因为想跟我在同一个城市。她从来没有跟您说过这些话吧。”
沈念妈妈沉默着。
“她怕您伤心。”林枝说,“她什么都怕。怕您哭,怕您失望,怕您跟她爸吵架。所以她一直没说。但她跟我说过——她说她从小到大只求过您一件事,就是别让她停下来。”
沈念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盯着花架上那一桶开了一半的百合,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她问。
“十九。”
“十九岁。”沈念妈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不知道。”林枝说,“但沈念说她不怕。”
“她不怕是因为她年轻。”
“我也不老。”
沈念妈妈转过头看着她。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短发扎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旧T恤,手上还沾着剪花留下的碎叶子。她站得很直,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挑衅。
“我不会逼沈念。”沈念妈妈说,“但我也不会祝福你们。”
她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背对着林枝。
“那个纸袋里是沈念小时候的照片。”她说,“你留着吧。她以前喜欢笑,现在跟我不怎么笑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照着台面上那个纸袋。她看了很久,伸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五六寸的,边角有些卷。最上面一张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林枝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纸袋口,放进抽屉的最里层,压在旧本子下面。
那天晚上沈念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林枝正在给花换水。沈念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看了她一会儿。
“我妈来了。”
林枝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很久。”沈念的声音很轻,“她哭了吗。”
“没哭。眼睛红了。”
沈念低下头,手撑在台面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会逼你。但她也不会祝福我们。”
沈念没有接话。
“她还说,”林枝把水桶放下,擦了擦手,“你小时候喜欢笑,现在不怎么对她笑了。”
沈念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表情,但后颈那道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到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前面坐下来。
“林枝。”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林枝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她。沈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对面的花架上。
“你妈是你妈。”林枝说,“你也是你。”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回去一趟。跟她好好说。”
沈念低下头看着她:“你让我回去。”
“我说让你回去好好说,没让你回去就不来了。”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放在林枝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太懂事了。”沈念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枝没有躲开她的手。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花店里很安静,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沈念。”
“嗯。”
“你信我吗。”
“信。”
“那就行了。”
沈念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在花店里走了两步,停在花桶前面。她低头看着桶里的山茶花,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边。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小时候她带我去公园,给我买棉花糖,让我坐在她肩膀上。我坐在她肩上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林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后来我长大了。她开始担心我考不上好学校,担心我交坏朋友,担心我走错路。她担心得越来越多,我笑得越来越少。”
沈念伸手碰了一下山茶花的花瓣,没有摘。
“你说,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会不会还是那个坐在她肩膀上笑的小孩。”
“你不会。”林枝说。
沈念转过头。
“你学钢琴的时候是笑着的。”林枝说,“你弹琴的时候她让你停,你不开心。你不认识我也会不开心。只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
沈念看着她。花店的灯光落在林枝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沈念,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我认识你之后呢。”沈念问。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过。”林枝说,“不多。但我记得。”
沈念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林枝肩膀上沾着的一小片碎叶子拿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指尖只在肩头停了一下。
“走吧。”沈念说,“关店了。”
林枝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夏天的晚上,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她们。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陈皮糖,放在林枝手心里。
“我妈以前给我买的。”她说,“我现在还吃。”
林枝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酸味从舌根漫上来,跟高三时候在走廊上吃的那颗一样。
“走吧。”林枝说。
两个人往街上走,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走了几步沈念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林枝。”
林枝转过身。
“照片你留着。”沈念说,“哪天我不笑了,你拿出来给我看。”
林枝站在路灯下面,含着那颗陈皮糖,点了点头。沈念转身走了,风衣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林枝站在原地把糖含化。酸味散了之后,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她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
枝园的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