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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沸点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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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林枝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北京的座机,响了四声她才接。对方是个男人,语速快,自我介绍说是某音乐平台的版权部负责人,想跟她谈《枝园》的独家授权。林枝听完,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挂了。
那天晚上她给沈念打电话,把这件事说了。
“你怎么想。”沈念问。
“不知道。他说可以签匿名协议,不露脸,不公开身份。”
“那你怕什么。”
“怕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念的声音低下来:“不只是麻烦吧。”
林枝没有说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帘外面是南方三月的夜,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室友在下面看剧,耳机漏出来的声音隐约可辨。
“你怕被人翻出来。”沈念说,“翻到我。”
林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沈念猜对了。
“签吧。”沈念说,“歌是你写的,它该走的路比我们长。”
“你不怕?”
“怕。”沈念说,“但一直藏着也不是办法。”
四月初,林枝签了第一份合同。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唯一的要求是配合做一次线上宣传。林枝只提了一个条件:不露脸,不公开真名。对方答应了。
平台给《枝园》重新做了母带处理,上了首页推荐,配了一张封面图。图是平台设计的,一棵树下面摆着一张空椅子,画风淡,像水彩。林枝看到封面的时候在手机前坐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了沈念。
沈念回了一个字:“像。”
“像什么。”
“像枝园。”
四月中旬,《枝园》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歌榜。评论区从几百条涨到几万条,有人写长评分析歌词,有人猜测作者身份,有人在下面留言说“这首歌我听了三十遍”。
林枝的生活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走在路上偶尔会听到有人外放这首歌,商场里、地铁上、学校食堂的角落。每次听到她都会放慢脚步,听完那几句再走。
她还是没有露脸。
五月初,一个做独立音乐播客的主播在节目里花了二十分钟分析《枝园》。他从旋律走向讲到歌词结构,最后说了一句:“这首歌的作者一定经历过什么。不是那种写出来的经历,是真的过出来的。”
林枝在宿舍里听完了那期节目。她关掉耳机,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
沈念那段时间在准备期末考试,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每次见面沈念都会问一句“那边有消息吗”,林枝说“没有”,然后聊别的。
但消息还是来了。
五月中旬,林枝收到一封邮件。一个音乐综艺的导演组发来的,邀请《枝园》的作者参加节目录制。邮件写得很诚恳,说不需要露脸,可以戴面具,可以改声,只要能上台唱一次。
林枝把邮件截图发给沈念,配了一行字:“这个我拒了。”
沈念过了半小时才回:“为什么。”
“不想上台。”
“你不想让别人听到?”
“想。”林枝打字,“但不是那种听法。”
沈念没有继续追问。那天晚上她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你拒了就拒了。别想太多。”
“你在干嘛。”
“在图书馆复习。明天考信号与系统。”
“那你复习。”
“嗯。”沈念顿了一下,“林枝。”
“嗯。”
“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挂了电话之后林枝坐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各忙各的,偶尔有人说一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城西。
沈念的学校她没有提前说,到了门口才发消息:“我在你校门口。”
沈念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显然是复习到一半跑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旧T恤,短发有些乱,走到林枝面前站定。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来。”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把笔插进口袋里:“走,带你转转。”
两个人沿着学校的路走了一圈。沈念的学校比林枝的大,路两边种着樟树,树干粗,叶子密。走到图书馆后面的草坪上,沈念停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椅。
“我有时候在那坐着看书。”
“一个人?”
“一个人。”
林枝看了那张椅子一眼,又看了看沈念。五月的阳光从樟树叶里漏下来,落在沈念的肩膀上。她站在草地上,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脸上没有化妆,素得干净。
“你瘦了。”林枝说。
“期末熬的。”
“考完就好了。”
“考完我就去找你。”沈念说,“你那个歌的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林枝点了点头。
六月,期末考试周。两个人都忙,消息发得很少,有时候一整天只有“吃了吗”和“嗯”。考完最后一科的当天晚上,沈念坐地铁到了林枝的学校。
两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夜市吃了顿烧烤。天热,坐在露天的塑料桌前,一人一瓶冰啤酒。沈念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太苦了。”
“你以前不喝?”
“不喝。今天想试试。”
林枝看着她被苦得皱起来的表情,笑了一下。沈念瞪了她一眼,也笑了。
“考完了。”沈念说。
“嗯。”
“暑假你回家吗。”
“回。花店要开。”
“我也回。”沈念说,“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说考完就回。”
“她没问你别的。”
“问了。问有没有谈朋友,我说没有。”
林枝低头咬了一口烤串,没接话。沈念看着她,放下手里的签子:“林枝。”
“嗯。”
“她不知道《枝园》是我。”
“你怎么知道。”
“她如果知道,早就来找你了。”
林枝抬头看了看夜市上方被油烟和灯光熏得发黄的天,没有说话。
“这个暑假,”沈念说,“回去以后,我打算跟她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们的事。”
林枝看着她。沈念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和一堆竹签,她的脸在夜市的白炽灯下显得很平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初在枝园里说“你别问第三次”的时候一样,稳,不带犹豫。
“你想好了。”
“想好了。大学读了一年,该说的总要说。”
“她要是不同意。”
“她同不同意是她的选择。”沈念把啤酒瓶推开,拿过林枝那瓶没喝完的,“我的选择已经做了。”
林枝看着她仰头喝了一口那瓶苦啤酒,这次没有皱眉。
回家的高铁上,沈念靠着窗,林枝坐在旁边。车厢里人多,行李架塞得满满的。两个人在中间站分开,各自回了家。
花店重新开张的那个星期,林枝忙得脚不沾地。进货、上架、换水、接单,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沈念白天在培训机构上课,晚上隔一天来一次花店。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念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嘴角抿得很紧。林枝正在关店,拉下一半卷帘门,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沈念走进来,在灰色坐垫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说了。”
林枝把卷帘门拉下来,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什么反应。”
“哭了一场。”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问我为什么。问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问我是不是被谁带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都不是。我说我就是喜欢她。”
林枝看着她。沈念的睫毛很密,垂下来的时候盖住眼睛,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她的肩膀还是平的,但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像被人从背后往下按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我想清楚。她说这种事没有好结果。她说如果我一意孤行,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交代。”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她让我先别说。”
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冷藏柜的嗡鸣声跟往常一样响,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着。
“她让我暑假结束之前给她一个答复。”沈念抬起头,“要么断了,要么她来见你。”
“见我。”
“嗯。她说如果我不肯断,她要当面跟你谈。”
林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沈念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那张脸英气,干净,此刻绷着一根弦。
“那就见。”林枝说。
沈念看着她:“你不怕?”
“不怕。”林枝说,“你已经说了。剩下的我来。”
沈念低下头,过了很久伸出手来,搭在林枝的膝盖上。手心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林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
“沈念。”
“嗯。”
“你妈要是让我走,我就走。”
沈念猛地抬起头。
“但你得告诉我,”林枝看着她,“你让不让我走。”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到指节发白。
花店外面的街上,夏天的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和汽车驶过的热气。两个人坐在收银台前面,握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首歌还在网上,一天一天地涨着播放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