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南方 九月初 ...
-
九月初,两个人坐同一趟高铁去南方。
林枝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和日用品,一个背包塞了电脑和那把老吉他。沈念带的东西多,两个箱子加一个提包,提包里装了半箱书和那本志愿填报指南。
车票是连座的。沈念靠窗,林枝靠过道。车开之后沈念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田野从北方的黄绿变成南方的深绿。林枝戴着耳机听歌,手机里的歌单循环到那首《枝园》的时候她跳过了一首。
“你跳了。”沈念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听到那首歌的前奏就会跳。”
“嗯。”
“为什么。”
“在车上听不合适。”
沈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哪里不合适。她把头靠回玻璃上,说:“到了那边,我们先把学校转一圈。”
“你学校还是我学校。”
“两个都转。先你的,再我的。”
高铁开了将近六个小时,下午到站。站台外面是南方的热,空气里像含着一层水,贴在皮肤上黏黏的。林枝把外套脱了塞进背包,沈念把风衣搭在胳膊上,两个人拖着箱子在出站口分道扬镳。
“我先去报到,完了坐地铁去找你。”沈念说。
“行。”
林枝的学校在城东,校门口拉满了迎新的横幅,接站的学长学姐穿着统一的T恤举着牌子。她按指示牌找到文学院的新生接待点,签了到,领了钥匙和校园卡,被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带到宿舍楼下。
宿舍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了。一个来自本地,短发,说话很快,见面第一句是“你哪的人”。另一个是外省来的,戴耳机坐在床上没说话。林枝把箱子塞进柜子,把吉他靠墙放好,铺了床单和被套。她妈给她准备的那套碎花床单在宿舍里显得有点扎眼,但她也懒得换。
收拾完她给沈念发消息:“弄好了。”
沈念回:“在报到。人很多。你先吃饭。”
林枝没去吃。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把教学楼、食堂、图书馆的位置记下来。学校的路两边种了榕树,气生根从枝上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台阶很宽,石头的,坐满了新来的学生。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念,配了一行字:“这里有点像枝园。”
沈念回了一个“?”。
林枝重新打字:“没什么,就是台阶很宽,能坐。”
沈念没有回。过了二十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学校哪站下。”
林枝看了一眼地图:“三号线,大学城站。”
“我现在过来。”
沈念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拖着箱子从地铁口走出来,看到林枝站在路灯底下,箱子的轮子卡在砖缝里没动。林枝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出来,两个人站定。
“你们学校大不大。”沈念问。
“还行。你那边呢。”
“也还行。宿舍楼挺新的。”
两个人站在地铁口旁边的人行道上,行李箱并排放在脚边,谁也没说“走吧”。七点半的南方天还没全黑,头顶是深蓝色的天,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路面照出暖黄色的光。
“吃饭了吗。”沈念问。
“没有。等你。”
沈念看了她一眼:“你傻不傻。饿着等。”
“不饿。”
“走吧,找地方吃饭。”
她们拖着箱子沿街走了一段,找了家开在学校旁边的小面馆。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旧空调。林枝点了牛肉面,沈念点了酸辣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汤的热气升起来,隔着两张脸中间的那片水雾,林枝看着沈念低头挑粉的样子。
“你晒黑了。”林枝说。
“今天搬东西晒的。你也是。”
“我下午在外面走了一圈。”
“你一个人走?”
“嗯。”
沈念停了一下筷子:“以后叫上我。”
“你离我七站路。”
“那你也叫我。”
林枝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接话。吃完之后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面馆。沈念的学校在城西,晚上要回去。两个人站在地铁口前面,箱子放在脚边,沈念背着包,林枝手里攥着手机。
“我走了。”沈念说。
“嗯。”
“明天我去你学校找你。”
“你先把你学校转熟。”
“一起转。”沈念说,“我等你。”
林枝看了她一眼:“行。”
沈念拉着箱子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林枝。”
“嗯。”
“你一个人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那也别乱跑。”
沈念的身影消失在扶梯下面。林枝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九月的南方空气里混着桂花香,从路边的树丛里一阵一阵飘过来。她走回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睡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在台灯下面看书。林枝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沈念的对话框。刚发过去一句话:“到了说一声。”沈念秒回:“到了。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床板硬不硬。”林枝回:“硬。”
“我这边也硬。”
“我明天买床垫。”
“我也买。”
林枝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宿舍里有人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关的日光灯,光很白,照着白色的墙面。南方的九月,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没有花店,没有旧吉他,没有槐树。
但有手机里那个对话框。沈念在对话框的另一端,隔着七站地铁,也在盯着自己宿舍的天花板。
大学的日子跟高中有很大不同。课表是空的,没有人催着交作业,没有人管你几点起床。林枝花了一周时间适应了这种松散,选了课,领了教材,去图书馆办了借书证。
她每周跟沈念见两到三次面。有时候是周末去对方的学校,有时候约在中间的商场。沈念的学校偏理工科,校园里男生多,教室里全是螺丝刀和电路板。林枝的学校偏文科,走廊上贴满了讲座海报,海报上的字体龙飞凤舞。
“你那边氛围好一点。”沈念坐在林枝学校的图书馆台阶上说。
“你那边呢。”
“所有人都在卷竞赛,我来回走在楼道里像个闲人。”
“你不卷?”
“不想卷。”
林枝看着她。沈念坐在台阶上,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南方的秋天来得晚,十月还是短袖的天气,她的手臂晒成了浅棕色,短发长了一些,鬓角已经盖到耳朵下面。她身上那件灰色的T恤洗得很旧,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你妈有没有找你。”林枝问。
“打过两次电话。问我适不适应,问成绩,问有没有交朋友。”
“你怎么说的。”
“说交了。没说交的是你。”
“她信吗。”
“信不信随便。”沈念抬起下巴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她管不到这里。”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两个人约在城中心一家书店见面。书店有两层,一层卖书,二层是咖啡区。沈念在诗歌区站着翻一本诗集,林枝在她旁边的音乐区看乐谱。两个人各看各的,中间隔着一排书架。
林枝抽出一本编曲入门的书翻了几页,觉得有用,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到诗歌区找沈念,沈念靠着一排书架站着,手里翻开的那本诗集页数不多,她看到了最后几页。
“看的什么。”
沈念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是一本外国诗人的集子,名字叫《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
“好长的名字。”林枝说。
“里面的句子很短。”
“你买吗。”
“不买。看完这几页就够了。”沈念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转头看她,“你拿了什么。”
林枝把编曲入门的书递过去。沈念翻了两页,合上还给她:“你要重新开始做歌了?”
“看看。不一定要做。”
“做吧。”沈念说,“你那个手机录的太糙了。”
“你嫌糙。”
“我没嫌。但可以更好。”
林枝把书捏在手里没有放回架子。沈念没有催,走到咖啡区的沙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作业。林枝站在书架前面停了一会儿,把那本编曲书拿到收银台付了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本书翻到了第三十页。讲的是基础混音,她照着书上的步骤把手机里那首旧demo导进电脑的试用版软件里,跟着调了一轨均衡。弄完导出,听了一遍,区别不大,但她发现自己没忘。
她又做了一轨混响,又做了一轨压缩。弄到凌晨两点导出,塞着耳机听了一遍。跟原来的手机录的版本比,声音干净了一些,鼓点清楚了一些,副歌那里人声被垫了一层薄薄的和声,不是她唱的,是软件里自带的采样。她听着那个和声,想起沈念在枝园里跟着哼的那一段。
她合上电脑,躺下去。宿舍里一片黑,室友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她摸出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我把歌重新做了一版。”
发出去之后才想起是凌晨。她正要撤回,沈念回了:“怎么样。”
“比之前好。”
“传给我听。”
“明天。”
“现在。”沈念说,“我还没睡。”
林枝从床上坐起来,戴上耳机,把导出的文件传了过去。传完之后她坐在床上等。宿舍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地板上。她盯着对话框,等了大概两分钟。
沈念回了三个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远了。”沈念说,“以前是你站在我面前唱,现在像是你站在很远的地方对着空气唱。是好事。”
“是好事?”
“是好事。歌本来就该走远。”
林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去。脑子里是那首歌的副歌在循环,降七和弦落在该落的地方,和声垫着人声,像一个人走在雪地上,后面跟着另一串脚印,看不太清,但一直在。
寒假两个人一起回的家。高铁上沈念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玻璃上磕。林枝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垫在她肩膀和窗户之间,沈念没有醒。
到家之后花店重新开张,林枝忙了几天把落下的生意补回来。沈念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兼职,白天上课,晚上来花店坐一会儿。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还在收银台旁边,落了半年的灰,林枝擦干净了,沈念进门就能坐。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关店之后去了一趟枝园。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面像一张素描。石凳还在,上面落了枯叶和灰尘,没有人擦。
“它还在。”沈念站在树底下说。
“嗯。”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把新版本的歌重新做一遍。”林枝说,“开学之后发。”
沈念偏过头看她:“发?”
“放到网上。”林枝说,“你说过,歌本来就该走远。”
沈念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石凳上的落叶,过了几秒说:“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为什么发。”
“因为再不发我就一直留着了。”
沈念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轮廓清晰。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发。”她说,“发之前给我听。”
“给过了。”
“再给一次。”沈念说,“发之前那次,我要在枝园听。”
春节前几天,林枝把新版本的歌做完了。她在花店打烊之后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导出,存成一个MP3文件。大年初三的晚上她把沈念叫到枝园。
槐树底下,林枝把手机架在石凳上,外放调到了最大。冬天的夜很静,四面墙把声音拢在里面,没有跑出去。
歌从头放到尾,三分五十七秒。新版本的节奏比原来慢了一点,人声更近,和声更薄,副歌之后多了一段纯吉他的间奏,是她自己在花店关店之后弹的。
播完之后两个人站了很久。风从墙头翻过来,冷得钻脖子。沈念把围巾拉到下巴上面,只露出眼睛。
“这次是你站在我面前。”沈念说。
“嗯。”
“你想好歌名叫什么了吗。”
“想好了。”
“叫什么。”
“枝园。”
沈念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巷口透进来的那一点路灯光。
“发吧。”她说。
正月十五之后,林枝在一个深夜把那首《枝园》上传到了网上。她注册了一个小号,头像没设,简介只写了四个字:“一首旧歌。”
上传完她截了张图发给沈念。沈念回了一个字:“好。”
三天后,播放量一百多。一周后,评论区有人开始留言。两周后,一个做音乐自媒体的博主发现了这首歌,转发了,配文是:“今年听到最干净的华语demo,有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
转发量破了五千。播放量过了三万。
三周后,一个朋友发来一张截图。微博热搜第9位,话题是“#枝园#网友寻找神秘歌手”。点进去阅读量过亿。
林枝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写作业。她放下笔,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点赞过万,写的是:“这首歌像在等一个人。”
她退出页面,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歌红了。”
沈念回得很快:“我看到了。”
“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念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怕吗。”
“怕什么。”
“被人知道。”
沈念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几次,最后跳出来一行字:“知道就知道。歌是你写的,我是第一个听的。这个顺序不会变。”
林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南方三月正在返潮的空气。
那首歌在网上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