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答案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林枝到枝园的时候,沈念已经在了。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光扫过林枝的腿,又收回去。

      “你来得比我晚。”沈念说。

      “回去洗了个澡。”

      “我还没洗。”

      “那你先回去洗。”

      “不洗了。”沈念合上书,“明天再说。”

      林枝在她旁边坐下。六月中的夜晚已经热起来了,槐树的叶子长满了,把头顶遮得一点月光都漏不进来。四面墙围出的空间里闷着一股白天晒透的土腥气,混着草叶被踩过之后的青涩味。

      “成绩什么时候出。”沈念问。

      “说是下旬。”

      “还有十来天。”

      “嗯。”

      沈念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的封面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锁骨露出来一截。林枝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紧张吗。”沈念问。

      “还好。你呢。”

      “有点。”沈念偏过头,“怕考砸。”

      “你不可能考砸。”

      “万一。”

      “没有万一。”林枝说,“你从高二开始就没掉出过前三。”

      沈念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说我报南方的学校。”

      林枝转过头看她。沈念的侧脸在手机电筒光的余光里一半亮一半暗,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沈念翻了一页书,又合上,“沉默比说话吓人。”

      “你没告诉她具体报哪里。”

      “没说。说了她肯定会查。”

      “那你怎么打算。”

      “先填了再说。录取通知书下来她拦不住。”

      林枝没有说话。她伸手拨了一下石凳边上的草叶,草尖扎了一下指腹,她把手指收回来。

      “你妈会不会找我。”林枝问。

      沈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会。”

      沈念没有接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头顶的槐树叶子吹得响了一阵。等风停了沈念说:“如果她找你,你别理。”

      “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但我是我。”沈念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件事我自己做主。”

      林枝看着她。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面墙的藤蔓上。六月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墙,绿色的叶子密密地叠着,看不出缝隙。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做一道已经确定答案的题,步骤清晰,不需要再验算。

      “行。”林枝说,“我不理。”

      成绩出来那天林枝是在花店查的。她用手机登进系统,输入考生号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输错了两次。第三次输对了,页面跳出来,数字比她自己估的高了十几分,够得上之前定的那所师范院校。

      她截了个图发给沈念,对方秒回:“我过了。”

      “多少。”

      “比你高四十多。”

      “够理工大了。”

      “嗯。我第一志愿填理工大。”

      林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你先跟你妈商量。”

      沈念回:“不商量。我自己填。”

      第二天两个人约在花店填志愿。林枝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收银台上,两个人凑在屏幕前面,一个输入一个核对。沈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院校代码和专业代码背得很熟,填完一页就翻下一页。

      林枝看她填到理工大的汉语言文学,停了一下:“你真要报这个?”

      “嗯。”

      “你明明不喜欢。”

      “读了再说。”

      林枝没有再劝。她把自己的志愿填完,两个人的第一志愿都在同一个城市,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提交之前沈念盯着屏幕看了一遍,点了确认。

      “好了。”她合上电脑,“等通知。”

      那个夏天很长。花店的生意在七月进入旺季,林枝每天从早上忙到傍晚,进货、剪枝、换水、插花。沈念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帮忙,有时候就坐在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上看书。她带了一摞大学预备书单里的书,翻得很快,一天一百多页。

      七月中旬的一天,沈念没来。林枝等了一整天,收银台旁边的椅子空着。她发了一条消息问“今天来吗”,沈念回“家里有事”。第二天沈念来了,比平时沉默。她坐在椅子上翻了半本书,翻到一半合上,站起来走到林枝面前。

      “我妈昨天找我谈了。”

      林枝剪花的手停了:“谈什么。”

      “谈你。”

      “她怎么知道我的。”

      “她一直都知道。”沈念靠着花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说高考完了,该收心了。”

      林枝把剪刀放在台面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收不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要来找你。”

      林枝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她。沈念站在花架旁边,肩膀是平的,表情是平的,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你怕不怕。”

      “怕。”沈念说,“但是说了,让你有个准备。”

      林枝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花架上的百合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张开了一半。

      “沈念。”

      “嗯。”

      “你妈来了我跟她谈。”

      “你谈什么。”

      “不知道。谈了再说。”

      沈念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林枝肩膀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拿掉了,动作很慢,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拍。

      “你别跟她吵。”

      “我不吵。”

      沈念走后林枝一个人在花店里坐了很久。那天的花换到一半没有换完,桶里的水浑了也没有倒。她坐在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上,把手机里的那首歌点开听了一遍。

      三分四十七秒。

      听完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花换完,水倒掉,地拖干净。关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缺了角的铁皮招牌。夏天的晚上天还亮着,路灯还没亮,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园”字右下角空着,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沈念妈妈是在三天后来的。那天下午沈念不在,林枝一个人在店里理货。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四十多岁,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她的脸和沈念有几分像,尤其是眉骨,但眼神比沈念多了一层东西,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

      “你是林枝。”

      “我是。”

      “我是沈念的妈妈。”

      林枝把手里的花放下,擦了手,走到收银台前面。沈念妈妈没有坐,站在店中央,目光扫了一圈花店,最后落在林枝脸上。

      “沈念跟我说了。”她开口,声音不重,但很清楚,“你们的事我一直知道。以前想着高考完了再说,现在考完了。”

      林枝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不跟你吵,也不骂你。”沈念妈妈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林枝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我喜欢沈念。”

      “我问的是打算。”

      “她喜欢我,我喜欢她,我们没有打算。”

      沈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觉得喜欢就能解决一切。”她看着林枝,“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沈念的路很长。她能考好大学,能有好工作,能过正常的日子。你如果真为她好,就该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林枝没有接话。

      “我查过你。你外婆留下的花店,你一个人经营,成绩中上,条件不算差。但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要面对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还这么选。”

      “想过。”林枝说,“但我还是选她。”

      沈念妈妈看了她很久。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这是我朋友的电话,做花艺培训的,在上海。如果你愿意去学,我可以帮你安排。换个环境,对你们两个都好。”

      林枝没有碰那张名片。

      “我不会走的。”

      “你想想。”沈念妈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她妈,我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但过得好和过得对,是两回事。”

      她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晃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枝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那张名片在台面上放着,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放进抽屉的最里层,压在旧本子下面。

      沈念第二天来的时候没有问。林枝也没有提。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坐在花店里,沈念看书,林枝剪花。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我妈昨天来了。”沈念说。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骗人。”

      林枝放下剪刀,转过身:“她让我去上海。”

      沈念翻书的手停了:“你答应了吗。”

      “没有。”

      沈念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看着林枝的眼睛:“林枝。”

      “嗯。”

      “你别走。”

      “不走。”

      沈念伸手握住了林枝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握得很紧。她的手心是热的,林枝的手心是凉的,凉热贴在一起,过了几秒温度就混匀了。

      “我不管我妈说什么。”沈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哪我去哪。”

      林枝看着她。沈念站在收银台对面,另一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微微往前倾。她的短发被风扇吹起来一缕,垂在耳朵旁边,眼睛里有光,是从门口照进来的下午的太阳光。

      “好。”林枝说。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去枝园。林枝关了花店,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夏天的晚上街上的行人很多,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她们。沈念买了一瓶冰水,林枝买了一瓶常温的,和一年前一样。

      “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沈念问。

      “记得。你买了一瓶冰水,我买了一瓶常温的。”

      “那时候你还不让我碰你的手。”

      “那时候还没到时候。”

      沈念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脚边:“现在到什么时候了。”

      林枝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沈念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干净,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道。

      “到你说‘一整年不够’的时候。”林枝说。

      沈念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林枝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颈窝。林枝没有动,肩膀稍微往上抬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你那个歌,”沈念的声音闷在肩膀的布料里,“以后会给人听吗。”

      “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给别人听了,”沈念说,“要告诉我。”

      “告诉不了你。你把我拉黑了怎么办。”

      沈念抬起头看她:“我拉黑你干嘛。”

      “不知道。就是想到。”

      沈念重新靠回她的肩膀,声音轻了一些:“那就别让我拉黑你。”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林枝的被城东的师范院校收走,沈念的被城西的理工大收走。两所学校隔了七站地铁,坐车不到半小时。

      沈念把通知书拍给林枝看的时候,配了一句话:“不远。”

      林枝回:“嗯,不远。”

      开学前一周,两个人最后一次去枝园。夏天快结束了,槐树的叶子绿到了极致,浓得发黑。地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高,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她们站在树底下,没有坐。

      “要走了。”沈念说。

      “嗯。”

      “你怕吗。”

      “不怕。”林枝说,“你呢。”

      “有一点。”沈念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这棵树明年还会长吧。”

      “会。”

      “那我们寒假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在。”

      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林枝。林枝展开,是那首《枝园》的简谱,沈念用铅笔抄的,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谱子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你写的,我记着。”

      林枝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伸手碰了碰沈念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八月末的风里碰了一下,没有握住,只是贴着,指尖滑过指尖。

      “走吧。”沈念说。

      “走。”

      她们从墙的缺口钻出去,巷子里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脚边。巷口外面是街道,街道外面是城市,城市外面是她们要去的地方。

      那首歌还在手机里。枝园还在那面墙后面。槐树明年还会长。她们要去南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