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倒计时 倒 ...


  •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一百多变成两位数的那天,林枝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着那块黑板。数字被红色粉笔写得很大,旁边画了一个圈。她看了五秒钟,走进教室坐下。

      所有人都在做题。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过去又是一波。林枝把数学卷子摊开,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算第二道大题。

      那天傍晚,沈念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把一碗汤放在她盘子边上。

      “我妈说高考完带我出去散心。”

      “去哪。”

      “还没定,可能云南。”

      林枝夹了一块排骨:“挺好的。”

      沈念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两口粥。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我选了几个南边的学校,你想不想看一下。”

      “晚自习结束看。”

      “枝园?”

      “枝园。”

      四月,槐树开始发芽。嫩绿色的芽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长。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头顶是正在往出钻的叶子,地上还铺着没扫干净的旧落叶。

      林枝借手机灯的光看沈念列出来的学校名单,一共五所,全部在南方。分数线从高到低排了一列,每一所后面都备注了专业和地址。

      “这几所跨度有点大。”林枝说。

      “从最高到最低都给你找了。你按自己水平挑一个,我跟你报同一个城市。”

      “你那个分数,报最低的浪费了。”

      “浪费就浪费。”

      林枝把手机还给她:“你不要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事都往我这边挪。”

      沈念收好手机,靠回树干上:“我没有挪。我本来就想去南方。”

      “南方那么大。”

      “那就找一个城市。”

      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头顶新长的嫩叶子吹得晃了晃。林枝看着那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光的叶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林枝把那张名单还给了沈念。

      “我选这个。”她指着中间偏下的一所师范院校,“这个分数我够得到。”

      沈念看着那行字:“我可以去旁边的理工大,两条街。”

      “你在理工大读什么。”

      “随便。汉语言也行。”

      林枝看着她:“你喜欢汉语言?”

      “不喜欢。但能跟你待在一个城市。”

      林枝把名单折好塞回她口袋里:“你先考你的。”

      “我考多少不影响报哪。”

      “沈念。”

      “嗯。”

      林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不能为了我把志愿往下拉。”

      “那你不考高点。”

      “我在考。”

      沈念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石凳旁边,距离很近。月光从头顶新长出来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白瓷片。

      “考完再说。”沈念说。

      五一放假,学校只放了三天。林枝没有出去,花店开门做了三天生意,赚了平时一周的流水。沈念来了两天,帮忙剪花搬花。最后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花店门口的石阶上,一人一根冰棍,脚边放着已经空了的进货纸箱。

      “我爸妈又谈了一次。”沈念说。

      “谈什么。”

      “谈你。”

      林枝咬了一口冰棍,没有出声。

      “他们没说什么难听的,就问是不是还在联系,我说是。”沈念把冰棍棍子咬在嘴里,“然后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考完了再说。”

      “你妈总是说考完了再说。”

      “嗯。她不说我也知道。”

      林枝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由淡到浓,连成一排暖黄色的点。

      “你怕吗。”林枝问。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半年前的夏天,在花店的百合花桶前面。

      沈念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怕。但怕没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念说,“考完再说。”

      五月末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头顶吊扇转动的嗡鸣。林枝写完了最后一道理综大题,把笔放下,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

      她转头看着窗外。五月末的天黑得晚,窗外还有一点蓝灰色的余光,操场边缘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灰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在写那首歌。第一版写完了,改了无数遍,沈念坐在旁边听着。那时候她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坐在槐树底下发呆,现在坐十分钟就要赶回去写下一套卷子。

      她低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时间在往前走,我们也是。”

      写完看了一眼,划掉了。

      倒计时跳到十以内的时候,所有人反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话,没有人再去倒计时牌前围观。一切都变成了沉默的流水,每天早上到校,晚上离校,中间的十几个小时全部铺在纸上。

      沈念在高考前一周的晚上来了一次枝园。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圈已经长满了叶子的树冠。四月新发的嫩叶到了五月末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密密地织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次了。”沈念说。

      “最后一次什么。”

      “考前最后一次来。”

      林枝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考完了再来。”

      “考完了那是新的。”

      风从墙头翻进来,穿过树叶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紧张吗。”沈念问。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坐下。石凳还在那里,但谁都没有坐。好像一旦坐下来时间就过得更快了。她们就这样站着,站到天完全黑透,巷子口的路灯光从墙外漫进来微弱的一层,勉强照出对方站着的轮廓。

      “林枝。”

      “嗯。”

      “考完了。”

      “还没考。”

      “我说考完了之后。”沈念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考完了,你有一个夏天。”

      “你呢。”

      “我也有一个夏天。”

      “然后呢。”

      “然后去南方。”

      林枝伸出手,摸到了沈念的衣袖。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布料的纹理在指尖很清晰。她没有拉,只是碰着那截袖口,像确认人还在那里。

      沈念没有躲。

      “走吧。”沈念说,“明天还要早读。”

      她们一前一后钻出墙的缺口,走回有路灯的街上。巷口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沈念的短发比年初长了一些,鬓角已经盖到耳朵中部。她走在前面一步,脚步平稳,外套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沈念。”

      “嗯。”

      “考完第一件事干什么。”

      沈念没回头:“睡觉。”

      “然后呢。”

      “然后来枝园。”

      “来了干什么。”

      沈念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面容在逆光里看不大清,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

      “来听你唱歌。”

      三天后高考。第一科语文,林枝拿到卷子先看了作文题。题目是“时间的答案”。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时间会给出答案,但等答案的过程比答案本身长得多。”

      她没有用这个开头,换了一个更稳的写法。但那个句子她没有划掉,留在草稿纸边缘,交卷之前看了一眼。

      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走廊上充满了撕书的声音和笑声。有人把卷子从楼上扔下去,白色的纸片在风里打着旋往下飘。林枝从考场出来走到操场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飘落的纸片。

      她掏出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沈念回得很快:“嗯。”

      “去枝园?”

      “好。”

      那面墙还在,缺口还在。钻过去的时候林枝的校服外套刮了一下墙上的藤蔓,老槐树还在原地,石凳还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五月的落叶,槐树没有到落叶的季节,那些是风从别处吹过来的,不知道是哪一棵树上的。

      林枝站在石凳前面,没有坐。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念从缺口钻进来,校服拉链没有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考完了。”沈念说。

      “嗯。”

      “你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算出来了没。”

      “算出来了。”

      “我第二问卡了一下。”

      “那也能上。”

      沈念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前面全对就够了。”

      沈念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弯了弯,那一点弧度在她那张干净利落的脸上像一道很浅的裂口,露出来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人看见。

      “你那个作文,”沈念说,“写的什么。”

      “时间的答案。”

      “你写的什么答案。”

      林枝想了想:“没有答案。时间只是往前走,答案在走的路上。”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觉得我们的答案在哪。”

      林枝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层不属于槐树的落叶:“也在路上。”

      “那走着看。”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枝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腹蹭过指节,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面,没有用力,没有停留太久。

      林枝没有收手。她张开手指,让沈念的手指落进自己的指缝之间。

      十指扣在一起,指尖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凉,五月末的风从墙头翻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她们站在老槐树底下,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身后是四面长满了藤蔓的老墙。那条从墙的缺口钻进来的巷子还在她们身后,亮着白天的日光。

      “走吧。”沈念说,“出去晒晒。”

      “好。”

      她们松开手。但松开的时候慢了一点,指腹滑过指腹的时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凉的。

      一前一后钻出缺口,走进六月下午的太阳里。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烫,林枝眯了一下眼。沈念站在她前面一步,逆着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回家收拾东西。”

      “嗯。”

      “晚上再来。”

      “来。”

      林枝看着她在阳光里被照得发亮的短发边缘。沈念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巷口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轻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松了一些。

      考完了。

      那首歌还在手机里。花店还在开。枝园还在那面墙后面,槐树还在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