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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枝头    十 ...


  •   十月之后,高三的空气不一样了。

      整个教学楼从早到晚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沉默。走廊上没有人跑,没有人笑,课间十分钟大家趴在桌上补觉。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每周六补课,周日只放半天。

      林枝的软面抄放在花店抽屉里,一周翻出来的次数从每天变成三天一次,从三天变成一周。她知道那首歌已经写完了,没有再动它的必要。但新的句子偶尔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冒出来,她随手记在草稿纸边缘,攒到周五晚上抄进灰色本子里。

      沈念在国庆之后调到了一班。学校按照高二期末成绩重新划了重点班,四班留下的大部分人不动,沈念排年级第三,按规矩必须走。搬座位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周一,沈念抱着书从四班后门出去,经过林枝的课桌时停了一下。

      林枝抬头看她。

      “我搬过去了。”沈念说。

      “嗯。”

      “下课来找你。”

      “好。”

      沈念抱着书走进隔壁的教室。林枝低头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跟周围人的混在一起,听不出区别。

      课间沈念确实来了。她站在四班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林枝正好抬头,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林枝起身走出去。靠在走廊窗台上,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窗台上。

      “你妈给的。”

      “什么糖。”

      “陈皮糖,她说提神。”

      林枝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酸味从舌根漫上来,激了一下才回甘。“你妈还给你带糖?”

      “她最近脾气好一点,”沈念靠着窗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可能觉得高三了,不想惹我。”

      “那挺好。”

      “也没多好。”沈念停了一下,“她说高考完再跟我谈。”

      “谈什么。”

      “谈之前的事。”

      林枝含着糖没有说话。陈皮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酸味散了之后剩下的甜是淡的,不怎么留得住。

      “谈就谈吧。”沈念说,“反正到时候考完了。”

      “考完了去哪。”

      “你想去哪。”

      林枝想了想:“南边。”

      “南边哪。”

      “还没想好,暖和就行。”

      沈念点了点头:“我查查南边的学校。”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周末去枝园。”

      周六下午补完课,两个人穿过那条巷子钻过墙的缺口。十月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地上的枯叶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沈念靠着树干坐下来,林枝坐在石凳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的落叶。

      “歌还在吗。”沈念问。

      “在。”

      “我好久没听了。”

      林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个文件,按下播放。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在四面围墙的空地里刚刚够听清楚。沈念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完整首。

      唱完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风把几片黄叶子从树上吹落,打着旋往下掉。

      “跟第一次听不一样了。”沈念说。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在试,现在你确定了。”沈念睁开眼看她,“确定的歌听着不一样。”

      林枝把手机收进口袋:“最近没写新的。”

      “不着急。”

      “高三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时间写。”

      沈念没有接话。她伸手接了一片正在落的槐树叶,捏着叶柄在指尖转了一圈:“会有的。你不写东西的话,枝园就不一样了。”

      林枝看着她手里的叶子:“这棵树秋天落完了,春天还会长。”

      “嗯。”

      “那我也还会写。”

      沈念把叶子放在膝盖上,嘴角动了一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短发被掀起来一些,露出耳廓的线条。林枝看了两眼,别开目光去看头顶的树枝。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落,像在数着什么。

      十一月中旬,全市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林枝在四班排名第十四,中上。沈念还是一班前三,分数跟她之间差了将近一百分。

      当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坐在枝园。沈念拿了一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到南边的学校那一页,用笔圈了几个。

      “这几所我看了,专业都还可以。”她把书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想去的。”

      林枝接过来对着手机灯看了一会儿:“这些都是重点线往上。”

      “嗯。”

      “我考不上。”

      “还有半年,能上。”

      林枝把书还回去:“你不用为了我选。”

      “我不是为了你选。”沈念说,“我想去南方。”

      林枝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墙头翻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沈念的侧脸上,线条还是干净的,但眼下比开学时深了一些。

      “那我们就报同一个城市。”林枝说。

      “你先考到。”

      “行。”

      十二月初的某天中午,林枝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到旁边一桌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就是四班那个林枝,跟一班的沈念天天一起走,有人说她俩。”

      另一个说:“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天天在一块。”

      林枝端着餐盘走到空位上坐下,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她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看见沈念站在门口等她。

      “听到了?”沈念问。

      “嗯。”

      “我也听到了。”

      “你什么感觉。”林枝问。

      “烦。”沈念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隔了半臂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脚边,中间也是一道半臂的间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念停下来说:“不用管。”

      “我没管。”

      “那你不要不说话。”

      林枝看了她一眼:“好。”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末。天气冷了下来,操场上没有人逗留,走廊上的风从一端灌到另一端,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林枝走出考场看见沈念站在走廊尽头。她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林枝出来,她没动,等着她走近。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晚上去枝园。”

      那天晚上很冷,冷到坐在石凳上十分钟脚就麻了。她们在地上铺了林枝带来的旧报纸,靠着树干坐着,一人裹一条围巾。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细而密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网。

      “今年要过去了。”沈念说。

      “嗯。”

      “歌写了整整一年。”

      “去年九月写的第一个字。”

      “明年这个时候,”沈念说,“你会在哪。”

      林枝想了想:“不知道。但枝园可能还在。”

      “枝园又不会跑。”

      “但你可能会跑。”

      沈念偏过头。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冷的白色,让五官显得更硬了一些。她看着林枝,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跑。”

      “你说不跑就不跑。”

      “我说了就不跑。”沈念的声音不高,但稳,“你写了多久,我听了多久。你要继续写,我就继续听。”

      林枝看着月光下的地面,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

      “那你听完一整年。”

      “一整年不够。”

      “那你听完。”

      沈念没有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住林枝围巾的末端,轻轻拉了一下。围巾被扯直了又弹回去,带着一点力道,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用手腕碰了碰她。

      林枝没有躲。她低头看着围巾被扯过的那一段,伸手抚平了。

      “走吧,太冷了。”沈念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枯草和干泥。林枝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墙的缺口。巷子里没有路灯,沈念走在前面,林枝跟着她的背影走。走到巷口亮光处的时候沈念回头看了她一眼。

      “寒假还来吗。”

      “来。”

      “来就好。”

      春节前花店关了一周门。林枝回外婆家过年,软面抄带在身上。除夕晚上她坐在外婆家老房子的床上,翻开灰色本子,把过去两个月断断续续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她翻到九月十五那一页,上面写着“她在黑暗里说‘有’”。她看了几秒,翻过去了。

      新年的第一页她写的是:“第六个月。她说一整年不够。”

      大年初三她回了城里,花店开门。沈念初五来的,带了一袋子橘子放在收银台上,说是家里亲戚送的多。林枝剥了一个,酸,但能接受。

      “寒假作业写了吗。”沈念问。

      “没写。”

      “我也没写。”

      “那一起写。”

      她们坐在花店的地板上,靠着冰柜,一人占一块瓷砖,面前摊着卷子和练习册。沈念做题的时候笔速很快,翻页的声音干净利落。林枝慢一些,卡住的时候会停下来咬着笔帽想。

      沈念偶尔会抬头看她卡住的样子,不说话,低头继续写。林枝想出来之后继续往下写,两个人谁也不催谁。

      二月开学之后倒计时牌挂上了黑板旁边。上面的数字从一百多开始往下走,每天有人去翻一页,翻的时候全班抬头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沈念和林枝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晚饭的二十分钟和晚自习结束后的半小时。晚饭她们端着餐盘坐在一起,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安静地吃完一顿饭。晚自习结束之后去枝园坐二十分钟,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她们坐在树干底下,靠着彼此的肩膀取暖。沈念的羽绒服面料硬,靠上去不太舒服,但暖和。

      三月的一个晚上,枝园里的风不那么冷了。沈念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枝。

      “快发芽了。”

      “嗯。”

      “歌写了一年多了。”

      “一年半。”

      “你还会写新的吗。”

      “等考完。”

      “等考完你写一首新的,”沈念说,“我等着听。”

      林枝伸手碰了一下头顶最细的那根枝杈,轻轻折了一下,没断。她松开手,枝杈弹回原位,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春天来了。”

      “嗯。”沈念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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