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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叶   五月第 ...

  •   五月第一周,那首歌写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没有溅起多大水花,但水底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

      林枝开始在教学楼走廊上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天她去接水,经过三班门口,两个女生靠在窗台边聊天,其中一个声音压低了说:“四班那个林枝,听说在写歌,还给别人听。”另一个说:“谁啊。”第一个说:“就那个沈念啊,他俩天天放学一起走。”

      林枝端着水杯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转头。但回到教室之后她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杨树叶子被风吹翻面,绿的反面是灰白色,一片一片翻过去,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页。

      沈念那天下午没来找她。放学的时候林枝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沈念从教室出来,背着书包,走到她面前站定。

      “今天不去枝园了。”

      “有事?”

      “嗯。”沈念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林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个人走回枝园,坐在石凳上把那首歌唱了一遍。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头顶的碎天被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光漏下来。

      她唱完之后没有走,坐着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来。

      第二天沈念来了,跟往常一样钻过墙的缺口,书包往地上一丢,靠着树干坐下。她带了一本新书,翻开放在膝盖上。林枝坐在石凳上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

      沈念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有人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同学。”

      林枝看着她的侧脸,短发垂下来挡住额头,表情很平。她低头拨了一下吉他弦,声音闷在琴箱里散不出去。

      “那你怎么想的。”林枝问。

      “想什么。”

      “同学,还是别的。”

      沈念翻书的手停了。她没有抬眼睛,也没有合上书。过了几秒她说:“你别问这个。”

      林枝没有追问。她把吉他放回琴包,拉好拉链。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动地上的枯草。

      五月下旬,沈念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课间不再经常来找她,午休的时候也不一定在枝园出现。林枝有时候去了,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等到上课铃响,沈念没有来。她不问,沈念也不解释。

      但沈念还是会来。隔两天来一次,来了就坐在老位置上,不说话,不走。她来的次数少了,但待的时间反而更长,有时候坐到天黑,林枝说该走了她才站起来。

      有一次天黑之后两个人在巷口分开,沈念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枝。

      “林枝。”

      “嗯。”

      “那首歌,你好好留着。”

      “我一直留着。”

      “不只是留在手机里。”沈念站在路灯底下,短发被光从上面打下来,五官的棱角比白天更分明,“是留在你那里,不要给别人听。”

      “为什么。”

      “因为听了就没了。”沈念说完这句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风衣下摆在身后翻了一下,很快就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林枝站在原地没有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长而孤单。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软面抄,封面越来越旧,翻的次数太多,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六月开始期末考试,教室里沉闷的热气混着翻书声和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声。林枝的数学考得一般,语文发挥正常,英语作文写了三行涂掉重写了一篇。

      沈念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林枝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沈念排年级第三,各科都是高分。她没有故意去看,只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几个数字自己跳进了眼里。

      当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坐在教室里没走。沈念也没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值日生关了灯,只剩下她们两个坐在黑暗里。

      “你看到了。”沈念说。

      “看到什么。”

      “成绩单。”

      “看到了。”林枝说,“你考得很好。”

      沈念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说下学期让我转去一班。”

      林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窗外操场上的灯光从很远的角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块。

      “你转吗。”

      “不转。”

      “为什么不转。”

      沈念转过头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降七和弦吗。”

      “你之前说过学钢琴。”

      “学了七年。”沈念说,“停了是因为我妈觉得耽误学习。后来她发现我还在偷偷弹,把琴卖了。”

      林枝没有说话。

      “我那天听见你哼旋律,我就想。”沈念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下去一些,“这个人还在写,还在做自己的事。我不能让她也停。”

      林枝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课桌上。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你好好写。”沈念站起来,背起书包,“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用管我。”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在一班也一样来。”

      说完走了。

      林枝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后来她趴在课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来回回。

      暑假开始之后,枝园的花店生意比平时好一些,夏天买花的人多,林枝每天从早忙到晚。沈念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帮她搬花,有时候坐在椅子上看店。两个人之间的话比之前少,但那种不用说话的默契还在。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沈念来的时候带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了一本新的软面抄,深灰色,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她把本子放在收银台上。

      “旧的写满了,给你新的。”

      林枝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厚实,摸起来比旧本子舒服。她合上放在抽屉里,没有说谢。沈念坐在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上,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像往常一样低头看。

      林枝剪完一桶花的功夫,抬头看了她好几次。沈念坐在那里,短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鬓角已经盖过耳朵。她看书的时候偶尔会皱眉,偶尔嘴角动一下,但大部分时候没有表情。

      “沈念。”

      “嗯。”

      “你的琴还能找回来吗。”

      沈念翻了一页书:“找不回来。卖了就是卖了。”

      “那你现在想弹怎么办。”

      沈念合上书,想了一会儿:“听你弹就行了。”

      林枝把剪刀放下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琴包里抽出那把老吉他。她坐在沈念对面的椅子上,没调音,直接拨了一个和弦。

      “这个叫什么。”

      “G大调。”

      林枝又拨了一个:“这个呢。”

      “降七。”

      “哪个好听。”

      沈念看了她一眼:“你弹的都好听。”

      林枝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只牵动嘴角。她继续拨弦,随意弹了一段没有名字的旋律。沈念把书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整个花店只有琴弦震动的声音和冰柜的嗡鸣。林枝弹了大概十几分钟,停下来的时候看见沈念闭着眼睛,呼吸很平,好像在听,又像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她,把吉他轻轻放回琴包里,声音压到最低。然后她坐在原地看着沈念的侧脸。窗外是七月下午两点的大太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条一条的金色的线。沈念的脸被光切了一半,暗的那一半在阴影里,亮的那一半轮廓分明。

      林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剪刀继续剪花。剪了两枝之后她停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新的灰色软面抄,翻到第一页,用笔写了一行字:“第二个本子。第一个写完了,你让我留着。”

      她停了停,在下面又写了一句:“那你呢。”

      写完没有给任何人看。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念来花店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也没有掏书,靠着花架站了一会儿,说:“我妈翻了我手机。”

      林枝剪花的手停了:“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跟你发的消息。”

      林枝把剪刀放下,站起来看着她:“你还好吗。”

      “她问你是谁,问为什么每天发那么多条。”沈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说同学。她说同学一天发几十条消息?”

      林枝没有说话。

      “她没说什么太重的话,”沈念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为什么。”

      林枝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桶百合的距离。花是早上新进的,白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打开,合拢着像攥着的拳头。

      “沈念。”

      “嗯。”

      “你怕吗。”

      沈念抬起头看着她。花店里灯光是暖色的,落在她脸上把那些锐利的棱角揉软了一些。她站在花架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还是平的,不塌。

      “怕。”她说,“但没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管她怎么想。你别删消息就行。”

      “我不删。”

      “那就可以了。”

      那天之后沈念来花店的次数反而多了。她妈越盯得紧,她越往外走,每天放学之后先在花店待两个小时再回家。林枝不说,她也不解释。两个人坐在花店里各做各的事,像在跟谁较劲。

      八月末的一个晚上,她们坐在枝园的老槐树底下。九月份就要升高三了,暑假剩下不到一周。石凳上的旧坐垫被雨淋过几次,颜色褪了一层。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高三了。”沈念说。

      “嗯。”

      “你打算考哪。”

      “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沈念靠着树干,偏过头看她,“我跟你报一个城市。”

      林枝看着她:“你成绩那么好,不用跟我。”

      “跟你不是将就。”

      林枝低头拨了一片落在膝盖上的树叶,黄了一半,叶脉还绿着。她把它放在石凳上,风吹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

      “那首歌,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别人听。”沈念问。

      “没有打算。”

      “一辈子不给人听?”

      “给一个人听就行了。”

      沈念没有接话。头顶上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沙沙的,像在说很轻的话。两个人并排坐着,肩与肩之间挨得近了一些。沈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林枝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挪开。

      后来天完全黑了。她们从墙的缺口钻出去走回街上。九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来的时候沈念把风衣领子立起来。

      “开学之后高三,学校要加晚自习。”

      “我知道。”

      “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能来吗。”

      “能来,你来了我就来。”

      林枝走在她的右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走了一路没有再多说话。到岔路口的时候沈念停下来说“走了”,林枝说“嗯”。沈念走出去几步之后林枝叫住她。

      “沈念。”

      她转过身。

      “你的琴找不回来,”林枝说,“我的吉他就是你的。”

      沈念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她几秒钟。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整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有完全展开。

      “你留着就行。”

      她走了。林枝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卷帘门的时候,她摸到了口袋里那本灰色的软面抄。她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高三了。她说不将就。”

      写完她合上本子,拉开卷帘门,走进花店。冷藏柜的灯亮着,里面几枝山茶花还没卖完,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她走过去把山茶花拿出来换了新水,剪掉老根斜切一刀,插回瓶里。水声在安静的店里哗啦响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高三开学第一周,一切如常。课业比之前紧了,晚自习延长到十点,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卷子的声响。林枝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会经过枝园看一眼,有时候沈念在,有时候不在。

      沈念在的时候她们就一起钻过那道墙的缺口,在槐树底下坐二十分钟,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就坐着。十点的枝园没有光,四面墙把黑暗围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树叶遮住了所有的星星。

      但她们知道对方在旁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九月中的一天晚上,沈念靠着树干没有说话,很久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妈今天又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跟你走太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林枝在黑暗里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到底有没有。”

      沈念偏过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林枝感觉到了她在看自己。

      “有。”沈念说,“但你别问第三次。”

      林枝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搭在石凳边缘,沈念的手也搭在石凳边缘。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半本书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分开。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在脸上,凉了。秋天到了,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落在林枝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沈念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手指从她肩头掠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枝后来回到花店,在灰色软面抄上记了一行字:“九月十五,晚风凉,槐树开始落叶了。她在黑暗里说‘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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