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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时路 高二分 ...
沈念第一次走进枝园,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下了小雨,林枝蹲在门口收摆在外面的花桶。绣球淋了雨,花瓣上挂满水珠,她拿干毛巾一朵一朵擦。擦到第三朵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一双帆布鞋。白色,鞋头沾了点泥。
她抬头。一个女人站在桶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左手拎着帆布袋,右手撑一把黑伞。伞沿往下滴水,她往里收了收,把伞尖朝向门外。
林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人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干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利落得不带多余的弧度。头发是自然黑的短发,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了一下,她没抬手拨。
“还有洋桔梗吗。”她问。
林枝看了一眼桶里。今天进的洋桔梗卖完了,剩几枝品相不好的,她挑出来放在角落,打算自己插瓶。那几枝白色洋桔梗蔫了边,花瓣有些卷。
“剩这几枝。”林枝站起来,把角落里的洋桔梗拿过来,“有点蔫了,今天的不太好。”
女人弯下腰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没掐。林枝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不像是来买花的客人。“能养回来吗。”她问。
“剪根换水,明天早上就直了。”
“那我买这几枝。”
林枝报了价,女人掏出手机扫码,钱到账的提示音从收银台的方向响了一声。她接过花,用报纸卷了卷,递出去。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林枝的指尖。林枝没动,女人也没躲。她接过花,说了句“谢谢”,转身撑开伞走进雨里。
林枝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黑伞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去继续擦绣球。她低头擦花瓣的时候脑子里过了刚才那人的脸——利落的线条,寡淡的神情,像那种不太爱说话但说话就踩在点子上的人。
第二天傍晚沈念又来了。雨停了,她没撑伞,还是那件灰风衣,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桶——昨天那几枝洋桔梗已经被换到了门口的显眼位置,花瓣直了,泡在清水里。
“养回来了。”她说。
“嗯。”
她挑了一把新的洋桔梗,扫码付钱,走了。林枝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风衣下摆带了一下门框,动作利索,走路带风。
第三天她来的时候没买花。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林枝剪枝。林枝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把玫瑰的刺一颗一颗剪掉,茎杆斜切一刀,插进装了水的玻璃瓶里。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静。
“你看什么。”林枝问,没抬头。
“看你剪花。”
林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花架站着,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很平,站姿不松垮,像上课时候站在讲台旁边的那种人。但她的眼睛是静的,看什么都很专注,不游移,不打量。
林枝没赶她,把剪好的玫瑰插完,换了一把洋桔梗继续剪。
沈念拉了那把唯一的客人椅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作文本,翻开,拿红笔开始批。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隔着一桶花的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
林枝隔一会儿会抬眼扫一下。沈念低头批作业的时候额发垂下来一点,侧脸的线条不像之前站着时那么硬,柔了一些。她批到某篇作文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皱眉,最终没有表情,继续往下批。
那天她坐到天黑才走。走之前把批完的作文本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天还来。”
“来干嘛。”
“看你剪花。”
林枝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剪下来的废枝。沈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枝身上停了片刻。林枝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门关上之后她蹲在地上扫碎叶,扫到客人椅底下的时候,发现椅子垫上落了一根短头发,黑色的。她看了一眼,用扫帚带走了。
之后沈念每天都来。有时买花,有时不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改作业。改完作业她会看一会儿林枝打理花材。林枝不赶人,也不刻意找话说。沈念问花叫什么,她就答;沈念不问,她就闷头剪。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密度——不密到让人觉得刻意,也不疏到让人觉得尴尬。
林枝在第四天的时候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沈念低头翻页的时候脖子后面的线条利落干净,衬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工整得过分。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那种弯不是软塌塌的甜,像刀锋上沾了一点光,硬的上面镀了一层很薄的柔。
四月中的一天,沈念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两杯饮料。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收银台上,说“顺便带的”。林枝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柠檬水,不甜,刚好是她喝得惯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喝这个。”
“你看花换水的时候,手上沾了水直接喝,不擦。”
林枝看了她一眼:“你连这都看。”
“没事干。”
“你不是每天改作文。”
“改完了。”
林枝没再追问。她咬着吸管,余光落在沈念靠墙站着的侧影上。短发被门口进来的风吹乱了一点,她没有整理,偏过头去看桶里的花。那个侧脸在下午的光里干净得像一刀裁出来的,不该多一笔,也不该少一笔。
五月,沈念开始帮林枝搬花桶。进货的箱子到了之后林枝一个人拖进店里,沈念正好坐在椅子上改作业,看了两秒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拎起箱子另一头。
“不用。”林枝说。
“两个人搬快。”沈念没松手,示意林枝抬那一头,“三二一。”
箱子进了门。林枝蹲在地上拆封,沈念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坐回去继续改作业。林枝拆完箱子抬头的时候,看见沈念低着头的侧脸在日光灯下面淡淡的,睫毛不密,但线条清楚。
到了六月,沈念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来两次,午休来一趟坐半小时,下班来一趟坐到打烊。花店里摆花的地方被她的作文本和红笔占了半张桌子,林枝不说,她也不挪。
林枝开始给她留一把椅子,专门放在收银台旁边。之前那把唯一的客人椅挪到了门口,新椅子是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擦干净了放好,垫了一块灰色的坐垫。
沈念看见那椅子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一盒笔,放在收银台上。林枝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剪花用的记号笔,粗细正好。
她们之间不怎么说“谢”。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花店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沈念买了一瓶冰水,林枝拿了一瓶常温的,拧开盖喝了一口。街上的路灯刚亮,车流不多,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这首歌写多久了。”沈念问。
“什么歌。”
“你抽屉里那本。”
林枝愣了一下。她没跟沈念提过软面抄的事,但那天沈念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时候她拉开过抽屉拿东西,软面抄的角露出来,深蓝色的,封面什么也没写。
“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念喝了口水,“就猜到。”
“猜什么。”
“写歌的人身上有东西。”沈念偏过头看她,“你剪花的时候手很稳,但换水的时候经常会停下来几秒钟。那种停法不是在歇,是在想东西。”
林枝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没说话。
“写了多久了。”
“两年多。”
“给谁唱过吗。”
“没有。”
沈念拧上瓶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下回写完,给我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林枝。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短发边缘被光线勾了一层边,五官在逆光里显得更硬了,眉眼之间的距离很宽,看人的时候没有犹疑。
林枝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点了点头。
七月的时候,那首歌写到了第三版。林枝在花店打烊之后留下来,坐在收银台后面抱着那把旧吉他拨弦。沈念有时候也留下来,坐在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上,面前摊一本书,没有翻。
琴弦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花店里来回弹,从水泥地上反弹回来,撞上玻璃门,再弹回去。沈念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听,睫毛在日光灯下面投出两道窄影子。
“副歌改了。”林枝说。
“听出来了。”
“怎么样。”
沈念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抱着吉他的姿势上。林枝的手指按在品格上,手背有劲,骨节分明,拨弦的力度不重但准,像她剪花时候的那种稳。
“你唱的时候,”沈念说,“喉咙是松的。”
“嗯。”
“写到了。”
林枝看着她。沈念没有回视,重新闭上眼:“再唱一遍。”
林枝又唱了一遍。唱完之后花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冷藏柜压缩机的嗡鸣声,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转。
沈念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花店不大,收银台离那把椅子也就两三步,她走过来的时候衣摆蹭过一桶百合,几朵花晃了晃。
“我帮你听完这首歌。”她说。
“你一直在听。”
“不一样。以前是顺路,以后是特意。”
林枝把吉他放下,抬头看着她。沈念站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她。短发下面有一截耳朵露出来,耳廓的形状干净利落,耳垂上没有耳洞。
“好。”林枝说。
那天晚上沈念先走的,走之前把灰色坐垫的椅子推回收银台旁边,和自己的椅子并排放好。林枝坐在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些,没有动。
她走之后林枝把吉他收进琴包,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缺了角的铁皮招牌,在路灯下面,“园”字右下角的缺块像一个小小的豁口,光填不进去。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软面抄,封面已经被手汗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页数写到了第七十二页。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最新那一页,用笔在下方写了一行字:“有一个人的名字,我还没有写进去。”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那个暑假,花店和枝园是她们待得最多的两个地方。白天在花店,沈念改作业林枝剪花。傍晚打烊以后两个人穿过三条街走到那面老墙的缺口处,侧身钻进去,在槐树底下坐着。石凳上铺了林枝带来的旧坐垫,沈念靠着树干念书上的句子,林枝在软面抄上记。
有一回沈念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忽然说:“你这个地方比学校好。”
“好在哪。”
“学校全是规矩,这没有。”
“墙上长满了草算不算规矩。”
“那是它自己长的。”沈念说,“自己长的不算规矩。”
林枝偏过头看她。沈念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头顶的树叶上,短发被风拨乱了也没动手整理。夏天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里碎碎地落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副利落的面孔在这一刻显得柔和了一些,像刀在外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八月,林枝把副歌又改了一版。沈念听完之后头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
“改好了。”她说。
“你还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好了。”
林枝把吉他收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那天的暑气到了傍晚还没散完,空气里闷着热,槐树叶子一动不动。林枝低头拨弄琴弦,沈念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肩与肩之间隔了半本书的距离。
林枝拨了几个单音,忽然停下来,转过脸看沈念。沈念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转过来,只是开口说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的耳朵。”
沈念这回转过来了。两个人面对面,距离比之前更近了。
“你笑什么。”林枝问。
“我没笑。”沈念说。
“你眼角动了。”
沈念垂下眼,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动作很轻,弦只震动了一下就停了,余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了很久。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枝。”
“嗯。”
“你这首歌要是发了,”沈念说,“会有人听的。”
“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在它还没发的时候。”沈念抬起眼看她,“我是第一个。”
林枝的手指压在琴弦上,没有再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停了一会儿,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里斜进来,打在她们膝盖之间的空隙上,像一根细的、正在慢慢合拢的线。
林枝后来翻软面抄的时候,在那一页的背面看到了沈念第二天早上补的一行铅笔字,字很小,写在那天记录的末尾,贴着边缘:
“我记着。”
她看了很久,没有划掉,也没有在旁边写字。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合上一件不该被风吹到的东西。
第一次写百合,不知道怎么样。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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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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