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园》酸模草

13、回声 那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枝把儿子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里。

　　周先生在书房加班，门关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落在沙发扶手上。她坐了一会儿，伸手从茶几下层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音乐平台，找到那个账号。

　　账号主页还是空的，头像灰着，简介写着“一首旧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移到了《枝园》的播放键上。

　　她没有按下去。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跟当年花店那台冷藏柜的声音很像。

　　第二天早上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她没有直接回花店，拐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走到头是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墙，墙角有个缺口，她没有钻，就站在缺口外面看了一会儿。墙后面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从墙头探出半个树冠，夏天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理账。帮忙的小姑娘叫小何，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每周来三个下午。她一边理花一边跟林枝聊天，说最近在追一个乐队，主唱长得很帅。林枝听着，偶尔应一声。

　　“枝姐，你平时听什么歌啊。”

　　林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都听。”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何没再追问，把理好的洋桔梗插进桶里。林枝低头继续对账，数字一个一个从眼睛底下过去，脑子没有留。

　　九月的一个周末，周先生带孩子去他父母家了。林枝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衣柜换季的衣服翻出来整理。她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看，是那本灰色软面抄。

　　她坐在衣柜前面的地板上，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的是“第二个本子。第一个写完了，你让我留着。”字迹比现在年轻，笔画收得紧，写的时候应该很用力。她一页一页往后翻。中间是空的，从第五页直接跳到了最后几页。最后几页上是她后来零零散散记的东西，有编曲笔记，有歌词片段，有几句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短句。

　　最后那句话还是“她累了”。

　　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她后来加的，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什么时候写的——“我也累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衣柜底层，用衣服压好。

　　十月中旬，花店接了一个比较大的单子。一家地产公司做客户答谢活动，要布置整个售楼处的花艺。林枝带着小何忙了三天，扎了二十多束桌花和两个大型的花艺装置。活动当天她去了现场盯着，花摆好之后她退到角落里站着，看客人陆陆续续进来。

　　有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你是枝园花艺的？”

　　“是。”

　　“你们的花做得很好。”女人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做婚礼策划的，以后有单子可以合作。”

　　林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她开车回家，路过城西的时候拐错了路口，开到了一片陌生的街区。她停下来看了一下导航，发现自己离沈念当年读书的学校不远了。她没有再往前开，掉头往回走。车窗外面是南城十月傍晚的天，太阳落得早，西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暗橙色的光。

　　十一月，林枝把花店二楼那个堆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了。里面原本放的是旧花器、包装材料和一些淘汰的设备，她花了一个周末把东西清空，墙刷白，铺了地板，搬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进去。小何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做点自己的东西。”林枝说。

　　她买了一台新的声卡和一支电容话筒，装在二楼房间里。旧吉他从仓库找出来，换了套弦，调了音。她没有告诉周先生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她会在二楼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弹琴，有时候只是坐着。她录了一些片段，大多数是吉他，偶尔有人声。她没有完整地做完任何一首歌。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她录了一段旋律。很简单，四个和弦循环，没有明显的副歌，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走向。她在上面哼了一段人声，没有词，只是跟着和弦发出几个音。

　　录完之后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打开音乐平台，找到那个空白的账号，把这段音频传了上去。没有封面，没有简介，没有标题。传完就关了电脑。

　　第二天她照常开店，照常接单，没有去看播放量。

　　一周之后她登录账号看了一眼。播放量三百多，评论十几条。有人写“好听”，有人问“还发歌吗”，有人写“跟《枝园》是同一个作者吗”。

　　她看完关掉了。

　　那年春节，林枝一家回了周先生的老家过年。年夜饭上亲戚很多，孩子跑来跑去，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林枝坐在饭桌旁边帮忙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听旁边的姑嫂聊育儿经。她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手机响了一下，她擦了手拿起来看。是一条音乐平台的系统通知：“您的作品《未命名》播放量突破一万。”

　　她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包饺子。

　　三月，花店进了新一季的花材。林枝在整理仓库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商场的logo，已经褪色了。她打开看了一眼，是那叠照片。最上面那张还是那个扎两个小辫穿红裙子的女孩，坐在钢琴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她把照片放回去，纸袋折好，塞进仓库最里面的架子上。

　　那天傍晚关店之后她没有上楼录东西。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还没有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水果店的招牌闪着光，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消息记录停在很多年前。她没有往上翻，只是看着那个头像。灰色的，默认的。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南方潮湿的暖意。

　　楼上的小房间里，那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录音软件的界面，最后一段未完成的旋律停在时间线上。

　　那首歌在网上。播放量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