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园》酸模草

14、很多年 林

　　林枝的儿子叫周远，今年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

　　孩子长得像他爸，圆脸，话不多，但动手能力强。周末有时候会跟着林枝去花店，帮忙搬花桶、剪包装纸，做完了就坐在藤椅上写作业。他不问妈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楼上那个小房间里待着，只是偶尔会说“妈你弹琴的时候我在楼下听得见”。

　　林枝问他：“吵不吵。”

　　他说：“不吵。跟下雨一样。”

　　孩子十岁那年，林枝带他去过一次老家。花店已经交给小何打理了，小何从大学兼职做到全职，跟了林枝六年，做事稳当。林枝去看了外婆的老房子，那片地方早就拆了，现在是几栋新楼。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南城的高铁上，周远戴着耳机听歌。林枝瞟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一个流行歌单，里面全是当下最火的歌手。她没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周远摘了一只耳机递过来：“妈你听听这首。”

　　林枝接过来塞进耳朵。是一首旋律很平缓的歌，唱的是一个人在城市里找另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找到。副歌处理得很淡，没有飙高音，结尾收在了一个没有解决的和弦上。林枝听完把耳机递回去。

　　“好听吗。”周远问。

　　“好听。”

　　“我觉得像你以前弹的那种。”

　　林枝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弹的？”

　　“记得。小时候你哄我睡觉的时候弹过。我不记得是什么了，但感觉差不多。”

　　林枝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高铁正在穿过一片田野，稻子刚收割完，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黄茬。

　　那年冬天，花店接了一个学校的活动，给一个艺术节做花艺布置。学校在城西，是沈念当年读的那所大学。林枝本来不想去，但小何已经答应了主办方，她也不好推。

　　活动那天她带人进场布置，扎花、摆位、调灯光，忙到下午结束。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路过了图书馆。

　　就是当年沈念拍过照片发给她的那个图书馆。台阶还是那么宽，石头的，坐了不少学生在看书、聊天。台阶旁边的树换过一批，现在种的是桂花树，十一月的天还绿着。林枝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上去。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先生发来的，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回了“回”。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周远已经睡了，周先生在客厅看电视。她洗了澡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她打开那个音乐平台的账号，看了一眼《枝园》的页面。播放量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涨了一截。评论区最新的一条是几天前的，写的是：“十年了。还在听。”

　　她退出来，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空白单曲。播放量也过了十万。评论比之前多了一些，有人问“作者是《枝园》那个人吗”，有人说“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她看完关掉了。

　　第二年春天，周远学校要办文艺汇演，班里排了一个合唱，让每个学生回家问家长会不会乐器。周远回来问她：“妈，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

　　“那你教我。”

　　林枝把楼上的旧吉他拿下来，换了弦，调了音。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教周远按第一个和弦。孩子的手指短，按不实，她掰着他的指头摆好位置，让他拨弦。弦响了，闷闷的，但音是对的。

　　“好听。”周远说。

　　“你再试一次。”

　　那个春天，周远隔天就缠着她教琴。她教了几个基础和弦，C、G、Am、F。孩子学得慢，但肯练。有一天晚上他在客厅弹琴，周先生在旁边看手机，林枝在厨房洗碗。琴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弹的是C到G再到Am的循环，单调，但稳。

　　她关上水龙头听了一会儿。

　　那年暑假，周远学校组织去外地夏令营，走了五天。周先生那周出差，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花店那边小何看着，她不用去。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第一天打扫卫生，第二天去超市采购，第三天没什么事做，她上了二楼。

　　二楼那个小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电脑开着，声卡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旧吉他靠在墙角，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坐下来，打开录音软件，看到时间线上还留着两年前未完成的那段旋律。

　　她戴上耳机，把那段旋律播了一遍。四个和弦循环，她的哼唱垫在上面，声音很轻。播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了想，把那段录音导出，传到了那个账号上。传完她加了一个标题，打了四个字：“未完成的。”然后关了电脑。

　　第二天她去看了一眼，播放量几十。评论两条，一条是“还在就好”，一条是“等”。

　　她把电脑关了，下了楼。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枝园。

　　巷子还在，墙还在，缺口还在。她侧身钻进去。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皮上多了几道裂痕，但叶子还是密的，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枯叶。

　　林枝走过去，把石凳上的东西拨开，坐下来。她掏出手机，找到那首《枝园》，点开，外放。声音不大，在四面墙围出的空间里刚刚够听清楚。

　　她从头听到尾。三分五十七秒。降七和弦落下来的时候，她跟着哼了一声。

　　听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伸手摸了摸槐树的树干，指腹擦过那几道新的裂痕，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转身从缺口钻出去，走回街上。巷口外面阳光很亮，照得地砖反光。她眯着眼走了一段，拐进水果店买了一斤橘子，拎着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皮薄，好剥，果肉酸甜适中。她吃完一瓣，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从中午叫到傍晚。她坐在沙发上剥完了第二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起来洗了手。

　　那天晚上她打开音乐平台看了一眼。下午上传的那段“未完成的”播放量涨到了两百多，评论多了一条：“作者还在写，真好。”

　　她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周先生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周远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闭上眼睛。

　　那首歌还在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