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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刻度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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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年夏天,林枝把花店重新装修了一遍。
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把墙重新刷了,货架换成了白色的铁艺架子,门口那块缺了角的招牌她没动,还是老样子挂着。旁边服装店的老板娘回了老家,铺子空了两个月,后来租给了一个卖奶茶的年轻人。
林枝花了一个月时间把店里重新摆布好。冰柜挪到了最里面,靠墙摆了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架,鲜花按色系分区域。收银台还是那张旧的,上面放了一台新电脑和一部座机。那把灰色坐垫的椅子被她搬回了仓库,门口只留了一把藤椅,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坐着凉快。
七月的时候,她开始接婚礼花艺的单子。
第一单是朋友介绍的,一个大学同学结婚,想要简洁的白绿色系。林枝做了三稿方案,对方选了最素的那版。婚礼当天她凌晨四点起来扎花,手捧、胸花、桌花、路引,一共做了六个小时。送到酒店的时候天刚亮,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看工人把花摆好,白色的洋桔梗配着细长的尤加利叶,干净利落。
新娘出来看效果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太好看了”。林枝笑了笑,说“喜欢就行”。
那之后陆续有单子找过来。她注册了一个工作室,名字还是“枝园”。没做宣传,靠的是口碑。一年下来做了二十多场,收入比单纯卖花稳定。
第二年春天,她在一次花艺展上认识了一个做景观设计的人,姓周,比她大四岁。男人不高,微胖,说话慢条斯理,戴一副圆框眼镜。他在展会上看了林枝的展位,站了很久,最后买走了一束白色山茶花。
之后他来过花店几次。第一次是还花器,第二次是问能不能定制一束送给客户的花,第三次是请她吃饭。林枝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个安静的小馆子,菜做得一般,但环境好。周先生说了自己的情况,本地人,父母退休,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工作稳定,平时喜欢养鱼和种花。他说得很实在,没有绕弯子。
林枝听着,偶尔点头。吃完饭他送她回花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招牌,”他说,“要不要我帮你翻新一下。我认识一个做铁艺的。”
“不用了,就这样挂着。”
“那行。”他没有多劝,点了点头,“改天见。”
他来得不算频繁,一周一次,有时候买花,有时候就是来坐坐。他坐在藤椅上,看林枝扎花,偶尔搭把手。他不问林枝的过去,林枝也不说。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很淡的来往,像两杯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但从未碰过的水。
第二年秋天,他提了一次结婚的事。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他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说:“林枝,我三十一了,家里催得紧。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想问问你的意思。”
林枝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着急。”他说,“你可以慢慢想。”
“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他把水瓶放在脚边,“我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比一个人好。你不用现在就答,想好了告诉我。”
林枝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没有期待,也没有焦虑。像一个已经把答案预习过的人,无论她怎么回答,他都能接受。
“我考虑一下。”她说。
那年冬天,林枝回了一趟老家。
花店关了三天,她坐高铁回去。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提了几次“周先生”,说“人看着老实,条件也不差”。林枝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她爸没怎么说话,吃完就去看电视了。
回南城之前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枝园。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里像一张裂开的网。石凳还在,上面的枯叶被雪压过,湿了一层。她站在树底下没有坐,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很冷,风从墙头翻进来,钻进领口。
她掏出手机,点开音乐平台,搜了一下《枝园》。还在,播放量又涨了。评论区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2021年听到这首歌,2024年还在听。听歌的人换了心情,歌还是那首歌。”
她退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从枝园出来之后她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那家曾经卖奶茶的店,现在换成了水果店。再往前走是沈念家原来的那条街。她没有拐进去,只是走过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街口的路灯换了新的,比原来亮,照得地砖反光。
她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第二年春天,她和周先生领了证。
婚礼办得不大,在城郊一个带院子的小酒店,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朋友。林枝自己扎的手捧花,白玫瑰配洋桔梗,扎得比平时给客户做的更认真。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没有戴头纱。
周先生站在她旁边,西装有点紧,但他笑得很自然。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戒指差点掉了,旁边的人笑了。林枝也笑了。
婚宴上有人起哄让她唱歌,她推了,说“不会”。她妈在旁边说“她嗓子好得很,就是不肯唱”。林枝看了她妈一眼,她妈就闭了嘴。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周先生洗完澡先睡了。林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了几个红包,记了账。做完这些她起身去阳台,南城的春天晚上还有凉意,她把外套裹紧了点。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消息记录停在两年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也是”。头像没有变,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
她打了三个字:“我结婚了。”
发送键亮了一下。
然后气泡下面跳出一行字,灰色的,小小的。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红色感叹号。
林枝看着那个感叹号。她没有删,也没有再发第二条。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卧室躺下来。周先生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像一只安静的大动物。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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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那年冬天结的婚。
林枝是从朋友圈知道的。一个共同的高中同学发了合照,配文是“恭喜恭喜”。照片里沈念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头发比大学时长了很多,披在肩膀上。她站在一个男人旁边,男人个子高,戴眼镜,面相温和。沈念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从前一样,但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林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第二年,沈念生了孩子。又过了一年多,林枝的孩子也出生了。
她儿子满月那天,周先生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林枝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菜。客人们夸她手艺好,她笑了笑,给孩子喂了奶,哄睡了。
晚上客人走了之后,她坐在客厅收拾桌子。周先生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擦到一半停下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她点开微博,搜了一下“枝园”。
那首歌还在。评论区比之前多了几万条。有人写:“今天在地铁上听到这首歌,突然想起一个人。”有人写:“2025年了,还在听。”
她翻了翻,退出来。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黑屏上。
她锁了屏,继续擦桌子。
那之后几年,日子过得很快。
花店的生意稳定了,她请了一个小姑娘帮忙看店,自己只接婚礼和活动的单子。周先生的工作没什么变化,朝九晚五,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她婆婆偶尔来住几天,帮忙做饭带孩子,相处得客客气气。
她很少想起沈念了。偶尔在某个深夜醒来,或者在路上听到一首相似的旋律,脑子里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很快就散了。
孩子上小学那年秋天,林枝在商场里遇到了沈念。
那天是周末,她带儿子买鞋。孩子在前面的玩具店门口停下来看玩具,她站在旁边等。商场里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和广播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对面母婴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米色的风衣,正低头给婴儿车里的孩子擦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购物袋,正在跟她说什么。
林枝认出了那张侧脸。
沈念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柔和了,但眉骨的弧度没变。她的头发又剪短了,跟高中时差不多。她低头擦完孩子的嘴,直起身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上了。
林枝站在原地没有动。沈念也站着。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沈念的表情变了一瞬,嘴微微张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林枝看到她身旁的男人低下头问她“怎么了”,沈念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什么,推着婴儿车往反方向走。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被推车的动作带起来,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枝站在原地。
她儿子跑回来拉她的手:“妈妈,我想买那个。”
林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像周先生。
“好。”她说,“买。”
她牵着儿子的手往玩具店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