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人海再见你》池也Y

2、薄荷糖

　　　　下午的几节课，就在这般微妙的沉寂里缓缓流逝。
　　“去不去打球？”周野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随口问道。
　　“不去了，改天再约。”林星烁拎起书包，径直走出教室。
　　傍晚的风裹挟着白昼剩余的暖意，上午和沈寂意外额头相抵的青涩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轻轻盘旋。可刚走到自家楼下，那点轻飘飘的少年悸动，瞬间被楼内骤然爆发的争吵狠狠碾碎。
　　推开家门的刹那，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率先刺入耳畔。
　　“你好歹找份工作，工资少一点也没关系，算我求你，为了这个家。”许慧芬压抑的哭声细碎绵长，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人心。
　　“少跟我来这套。那点死工资能干什么，还不够我一天花销！赶紧给我拿点钱，老林跟我说现在有个风口，我必须抓住，咱们一家子飞黄腾达就看这一回！”林建辉斜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一条腿散漫地搭在茶几边缘，整间屋子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别再去赌了行不行，就算是看在小烁的份上……”
　　话音未落，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许慧芬被狠狠踹倒在地。
　　“妈！”林星烁几乎是飞奔进去，蹲身死死扶住她，语气慌乱，“有没有事？磕到哪里没有？”
　　看见儿子回来，许慧芬强撑着想要起身，全然不顾身上蔓延的钝痛，慌忙推着他往卧室走：“小烁回来了？妈没事，你先进屋待着。”
　　“看见你老子坐这儿，不会叫人？你能长这么大全靠我，眼睛长头顶上去了？”林建辉抬眼斜睨，语气暴戾，满是不耐。
　　许慧芬半扶半推将林星烁送进卧室，轻轻合上房门。她压下眼底翻涌的委屈，勉强扯出平和的语调：“小烁，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星烁的目光死死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刺眼夺目，刺得他眼眶发酸，心口闷得发疼。
　　“妈，别再这样了。”他声音紧绷，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都已经这样了，还说没事，我……”
　　许慧芬刻意避开他泛红的眼眸，自顾自转移话题：“红烧排骨好不好？再炒两个小菜，要不要喝汤？”
　　“我不是在说吃饭。”林星烁喉头堵得发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的颤抖，“离婚吧，妈。”
　　这句话，在他心底埋藏了许多年。
　　从小到大，这般狼狈压抑的画面，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受伤，母亲都会温柔地安抚他说自己没事。小时候的他只会嚎啕大哭，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句苍白的慰藉，却从来没有变过。
　　曾经有一段时间，林建辉突然变得勤快顾家，许慧芬以为他终于浪子回头、幡然悔改。可没过多久，便得知他在外输掉了好几万，那是这个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的巨款。
　　许慧芬彻底崩溃，林建辉却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许诺绝不再犯。她心软选择相信，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沉沦。每次赌输，他便将所有戾气发泄在家人身上。
　　一幕幕画面深深烙印在林星烁心底，恨意滋生，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仅此而已。可现在他长大了。
　　许慧芬的动作骤然僵住，垂着眼睑，始终不敢与他对视，沉默得让人窒息。
　　“什么时候开饭？饿死了！”林建辉粗粝的嗓音隔着门板突兀传来。
　　“妈先去做饭，你好好写作业。”许慧芬说完，仓促转身走出房间。
　　林星烁望着她仓皇躲闪的背影，分不清她是急于下厨做饭，还是单纯想要逃避方才尖锐的话题。他轻轻叹气，想要劝母亲逃离这段婚姻的念头，在心底深深扎根，再也挥之不去。
　　房门并未关严，漏出一道细碎缝隙。
　　屋外的声响源源不断钻进来：砧板笃笃的切菜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夹杂着林建辉没完没了的呵斥。他挑剔火候、催促速度，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厌烦。许慧芬全程沉默隐忍，只偶尔低声应和，半句争辩也不敢有。
　　林星烁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书包随意丢在床角，心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半点写作业的心思也没有。
　　客厅里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猝不及防的推倒、刺眼的淤青、母亲卑微隐忍的模样，一遍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一年一年长大，可还是护不住最亲的人。
　　林星烁抬手捂住脸，指腹蹭过发烫的眼眶。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哽咽与哭声尽数咽回喉咙，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动屋外的人，再惹来一场无谓的风波。
　　漫长的压抑过后，门外终于响起碗筷碰撞的清脆动静。
　　“小烁，出来吃饭。”许慧芬的敲门声温柔如常，听不出半分哭过的痕迹。
　　林星烁迅速拭去眼角湿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好神色，抬手拉开房门。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色泽鲜亮的红烧排骨搭配清爽青菜，还有温热的玉米排骨汤，全是他偏爱口味。可此刻看着满桌饭菜，他却味同嚼蜡，毫无胃口。
　　林建辉坐在主位，自顾自扒拉着饭菜，筷子敲得碗沿哒哒作响，举止粗鲁又浮躁。许慧芬垂着眉眼，高高拉起袖口，牢牢遮住手臂的伤痕，不停往林星烁碗里夹菜。
　　“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林星烁望着她刻意伪装平静的侧脸，到了嘴边的劝慰，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低头机械地扒着米饭，心底沉甸甸的无力感，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这顿晚饭压抑又短暂。
　　饭后，许慧芬默默收拾碗筷，哗哗的流水声，堪堪掩盖住她细碎的啜泣。林建辉躺回沙发点燃香烟，手机里棋牌游戏的音效，在寂静的屋子里反复回荡，刺耳又聒噪。
　　林星烁不愿久留，转身回到卧室，合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喧嚣与窒息。
　　夜色沉沉，笼罩整栋居民楼。
　　书桌前的作业摊开一大片，笔尖悬在纸页上空，久久无法落下一字。窗外万家灯火暖意融融，反衬得这间小小的卧室，满是无人窥见的寂寞与压抑。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凝视漆黑的天花板。
　　这一夜，林星烁睡得极浅，数次被屋外隐约的动静惊醒。每一次睁眼，心口都坠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林星烁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褪去了往日独有的鲜活明媚。他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强行扯出一抹惯常的开朗笑意。
　　赶到教室时，早读尚未开始。
　　沈寂已然端坐在座位上，垂眸低头看书，柔和的晨光铺满他肩头，清瘦的身影干净疏离，自成一隅安静天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狭长清冷的桃花眼淡淡扫来。
　　只是短短一眼，他便精准捕捉到了少年的异样。
　　昨日尚且鲜活明亮、眼底带光的人，此刻满身倦怠，就连刻意伪装的明媚，都单薄得不堪一击。
　　“早上好啊，沈同学。”林星烁依旧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只是眼底的光亮虚浮无力，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心事。
　　“早上好。”沈寂嗓音清淡，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他收回目光落回书页，可握着笔的指尖，却极轻地顿了一瞬。
　　他看得通透，这副开朗模样不过是少年硬撑的伪装。眼底的青黑、苍白的面色、牵强的笑意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沉重。
　　整整一节早读课，林星烁始终有些失神。
　　他跟着全班齐声朗读，声音混在朗朗书声之中，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底气。昨夜的争吵、暴力、隐忍与无奈反复盘旋在脑海，沉重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让他与周遭热闹鲜活的教室格格不入。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喧闹。桌椅挪动、嬉笑打闹的声响此起彼伏，热闹喧嚣。
　　林星烁没有半点力气迎合周遭的热闹，懒懒伏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轻轻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的低落与疲惫。他不想说笑，不想闹腾，只想借着这片刻的安宁，短暂逃离满身的重压。
　　身侧的沈寂静静端坐。
　　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之上，视线却悄然偏移，落定在少年紧绷的侧颜上。
　　他看着他强装的乐观，看着他掩藏的脆弱，看着这份本不该属于少年人的沉重与煎熬。
　　片刻，沈寂抬手，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无声推到两张课桌的中间。
　　动作轻缓至极。
　　伏桌的林星烁余光瞥见那抹浅绿，死寂沉闷的心口，轻轻一颤。
　　他没有抬头，紧绷的嘴角却悄悄柔和下来。
　　“谢谢。”
　　他拿起糖果，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清冽的薄荷凉意漫遍口腔，稍稍冲淡了心底积攒一夜的沉闷，随即起身走出教室透气。
　　沈寂静静望着他孤单落寞的背影，眸色沉沉，心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走廊之上，林星烁掬起冷水洗了把脸。
　　清晨的微风拂面而来，抬眼便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天光澄澈。
　　他怔怔望着远方，茫然思索着渺茫的未来。
　　长大以后，他能不能拥有安稳平淡的生活？能不能找到一份踏实安稳的工作？可不可以带着妈妈彻底逃离这座满是伤痛的牢笼？他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无数期许与迷茫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强行压下满心纷乱的情绪。
　　上课铃声应声响起。
　　林星烁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缓步走回教室。
　　所有的喧嚣与迷茫暂时落幕，少年将所有脆弱与狼狈尽数藏于心底，重新戴好开朗鲜活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