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大学，多云转晴》KingsleyF

7、只配做PPT的人

　　《商业分析》第一次小组作业的分工，是苏媛在一节实验课上定的。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草拟往桌上一摊，纸边还带着打印店的墨味。

　　"模型我来做，思齐负责找数据和行业报告。"

　　她抬头，冲林晚晴笑了一下。

　　"林晚晴——你PPT做得好看吗？"

　　林晚晴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我想做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得跟模型对得上，比较吃逻辑。"陈思齐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不冷不热，"你先把PPT做好吧。美化也是技术活，交给你我们放心。"

　　"放心"两个字，说得轻巧。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苏媛又补了一句，语气是真诚的，真诚的更伤人："上次酒会你那条裙子挺有品味的，审美在线。"

　　教室里又笑了一轮。

　　林晚晴点了下头。

　　"行，PPT我做。"

　　她没争。不是不敢争——是这个教室里，她说"我能做数据分析"，没有人会信。

　　可她要是做出一份来，就不用谁信不信了。

　　组会开了一个小时。苏媛讲杜邦分析，从净资产收益率拆到销售净利率、资产周转率、权益乘数，语速很快，术语一串一串的。陈思齐偶尔插两句，显得很内行。

　　林晚晴在旁边记，思路早就跟上了。

　　她插了一句："这个ROE拆解，是不是该把一次性收益剔除？不然会虚高。"

　　苏媛"嗯"了一声，没接，转头继续讲自己的。

　　散会的时候，林晚晴把电脑合上，去了趟教务楼。

　　推门之前，她先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苏媛。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对视了一秒。苏媛手里捏着个信封，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得很自然："来交材料啊？"

　　"嗯。"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苏媛侧身从她旁边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公示栏那事儿我听说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学嘛，什么人都有。"

　　林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去。

　　负责复核的老师翻了两页，翻到她爸的诊断书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爸这个……"

　　"不影响他上课。"林晚晴说。

　　老师没再问，把材料收进去，在表格上盖了个章。红色的印泥，压在"受理"两个字上。

　　"五个工作日出结论。"

　　"谢谢老师。"

　　走出教务楼，太阳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晚晴站在台阶上，把书包带在手里掐了一下，又松开。

　　举报要实名。能拿到她申请表上那几条信息的，全院不超过七个人。

　　其中一个，刚从她面前走过去，还祝她别往心里去。

　　她能做的，只有把手里的纸，准备得更厚一点。

　　回到寝室，温以宁正在阳台收衣服。看见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

　　"她们不给你做，"温以宁说，"你就自己做一份。比她们的好，就行。"

　　林晚晴抬头："你不觉得我在较劲？"

　　"觉得。"温以宁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但较劲不是坏事。"

　　第二天交作业前，她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听见苏媛在外面打电话。

　　"分析我来做，反正她只管美化，交上去老师也看不出差别……让她练练手也好。"

　　水龙头哗哗响。

　　林晚晴拧开水，冲了冲手。水有点凉。

　　她没生气。

　　她只是把那份分析，又另存了一份。

　　那天晚上，她去了西门那家咖啡店。

　　不是想喝咖啡，是寝室太吵——程璐璐在打游戏，温以宁在背单词，只有那家店开到十二点。

　　吧台后面，江屿在擦机器。

　　"美式。"林晚晴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眼睛红了。"

　　"赶作业。"

　　杯子推过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她电脑上摊开的东西——一页PPT，配色改到第三版。

　　"你们组的作业？"

　　"嗯。"

　　"你做PPT？"

　　林晚晴抬头："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答，只是在围裙上擦了下手。

　　"PPT做得再漂亮，署名也在最后一页。"

　　林晚晴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

　　江屿把咖啡机擦完，挂回架子上，这才转过身来看她。

　　"做两份。"

　　"什么两份？"

　　"一份交上去，"他说，"一份留着。"

　　"留着干嘛？"

　　"等有人问起来，"江屿说，"你再从兜里掏出来。"

　　林晚晴愣了三秒。

　　她想起苏媛那句"美化也是技术活"，想起后排那声笑，想起自己那句被"嗯"掉的"一次性收益"。

　　"那你后来呢？"

　　"后来我留着的那份，"江屿顿了顿，"大三那年，真被人问起来了。"

　　"谁问的？"

　　"不重要。"他把抹布搭在台面上，"重要的是问的那天，我兜里有。"

　　"学长，"林晚晴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江屿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这门课我也上过。"他说，"那年我做的也是PPT。"

　　林晚晴没再问。

　　她端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她把苏媛的草拟从头看到尾，用笔一条一条标问题：

　　权重是拍脑袋定的，没有依据。

　　样本只取了三年，刚好是这家公司拿补贴最多的三年。

　　最要命的是那条——政府补贴，被算进了主营业务收入。

　　她翻开江屿那本笔记，找到"财务分析先看利润质量"那一页，照着那个逻辑，自己重搭了一个框架。

　　剔除一次性收益。

　　补贴单列。

　　再找三家业务结构最接近的可比公司，交叉验证。

　　选可比公司那一步，她卡了半小时。

　　三家候选里，一家主营含房地产，剔除；一家近三年做过重大资产重组，剔除。最后剩下的那家，规模是它的六成，业务结构最接近，年报披露口径也最全。

　　她把三家的数据并排拉出来，用同一个口径，重算了一遍。

　　做完的时候，凌晨两点十七分。

　　两份结果并排摆着：苏媛那版，净利率百分之十四点二；她这版，十一点五。

　　差了两个多点。

　　不是谁算错了。是苏媛那版，把不该算进去的钱，算了进去。

　　也不是谁对谁错。是她这版，经得起追问。

　　程璐璐起夜回来，看见她还亮着台灯，迷迷糊糊从枕头底下摸出块巧克力，往她手边一搁。

　　"补脑的。"

　　"谢了。"

　　"谢什么，"程璐璐倒头就睡，"你们组那个苏媛，我早看她不顺眼了。"

　　林晚晴没接话。她把巧克力剥开吃了，甜得有点过头。

　　PPT她还是做了，按分工做的，配色调了三遍，排版改到凌晨。封面那页她花了最多心思：没用模板，只放了一张该公司门店的照片，配一句白底黑字——

　　**三年营收涨了四成，利润却没跟上。**

　　这句是她翻年报时自己看出来的。苏媛的草拟里没有。

　　她想，如果老师只来得及看一页，那就看这一页。

　　另一份分析，她没发群里。

　　她把它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主题栏只写了两个字：

　　**底气。**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终于合上电脑。

　　窗外澜港的夜很深，远处玻璃幕墙上的灯还亮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醒。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三个字：

　　**别查了。**

　　林晚晴睁开眼。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坐直身子，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截了张图，存进相册。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在心里，慢慢把什么东西，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