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大学，多云转晴》KingsleyF

6、公示栏前的三句话

　　公示栏贴出来那天，林晚晴是被程璐璐拽过去的。

　　商学院二楼中厅，围了三层人。林晚晴个子不高，站在外层，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她本来不打算挤——名单早在教务系统里看过一遍了，八千块，公示期五天。

　　"你自己来看。"程璐璐把她往前推，"你名字在第二行。"

　　第二行。

　　**林晚晴，国家励志奖学金，八千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松开。这是她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掐一下，松手，就该说话了。

　　八千块。她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这笔钱等于她妈站三个月零十天。

　　"哟，这个林晚晴是谁啊？"

　　声音从右边飘过来，不大不小，正好够前后三排听见。

　　"就贫困生特招那个呗，指标倾斜。"

　　"特招还能拿奖学金？这不双重优惠吗。"

　　林晚晴转过身。

　　说话的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她认得——酒会那天，站在何蔓旁边笑的那一个。

　　程璐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嘴一张要开骂。

　　林晚晴抬手，拦了她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两个女生对面。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叫林晚晴。"

　　"我高考六百八十七分，是我们县第一。澜港那年在我们县录两个人，我是第一个。"

　　"你要是觉得这个'第一'有问题，教育厅的录取公示还在网上挂着，你可以去查。"

　　那女生的笑僵在脸上。

　　林晚晴没停。

　　"再说奖学金。澜港的励志奖学金，评审看两条——加权成绩，和建档立卡。这两条的评分细则，就贴在公示栏旁边那张纸上，我名字后边也标着，你自己看。"

　　走廊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往这边瞟。

　　"如果你觉得哪一条不实，"林晚晴说，"可以去教务申诉。我陪你去。"

　　最后四个字说完，那女生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她拽了下同伴的袖子，挤出人群走了。

　　林晚晴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掌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死。可她更怕另一件事——别人替她把话说了，那这件事就永远不算她自己扛过去的。

　　程璐璐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你可以啊。"

　　"我是陈述事实。"林晚晴说。

　　"陈述个屁，"程璐璐翻了个白眼，可嘴角是翘的，"你刚才那句'我陪你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跟人干架。"

　　温以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捏着保温杯，一直没出声。等人群散了，她才走过来，很轻地碰了下林晚晴的袖子。

　　"你手在抖。"

　　"我知道。"

　　"但你没停。"

　　"停了就没了。"林晚晴说。

　　温以宁点点头，没再说话，把保温杯递了过来。杯子里是热的。

　　人群散尽，林晚晴才发现何蔓一直站在柱子旁边。

　　她没走过来，也没笑，就那么看着。高马尾，臂弯里夹着个马术头盔——这层楼里，只有马术社的人会带这个东西。

　　"县第一。"何蔓开口，声音听不出褒贬，"厉害。"

　　林晚晴看着她。

　　酒会那天那句"贫困生特招进来笔试卡住别拖后腿"，还记在她备忘录里。她以为何蔓早忘了，或者压根不记得自己说过。

　　"不过，"何蔓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在澜港，第一名每年来一百个。"

　　她说完就走了，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程璐璐在背后小声骂："她什么意思？"

　　"提醒我。"林晚晴说。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这儿的坐标系，"林晚晴把保温杯还回去，"和我县里那个，不是同一个。"

　　中午林晚晴去西门取快递，路过那家连锁咖啡店。

　　隔着玻璃，她看见江屿在吧台后头。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拉花，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反了一道光——和围裙一样，违和得扎眼。

　　她没打算进去。

　　可玻璃门被推开了，程璐璐从里面出来，手里举着两杯拿铁，看见她就愣了："你站这儿干嘛？"

　　"路过。"

　　"那你进来啊，我刚买了两杯，喝不完。"

　　林晚晴被她拽了进去。

　　吧台后，江屿抬起头。

　　"拿铁，少糖。"程璐璐报单，转头对林晚晴说，"这位是江屿学长，大三，全澜港最——"

　　"我认识。"林晚晴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认识的，只是把杯子推过来："少糖的。"

　　程璐璐"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要少糖？"

　　林晚晴也愣了一下。她没说过。

　　江屿已经在擦吧台了，头也没抬："猜的。"

　　程璐璐没多想，拉着林晚晴往外走。林晚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正背对着她洗杯子。可她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声音很平，像是随口说的：

　　"听说你上午在公示栏前，说了三句话。"

　　林晚晴站住。

　　"传得挺快。"

　　"澜港不大。"

　　她转过身："学长觉得我说错了吗？"

　　"没有。"江屿把杯子挂回架子，这才回头看她，"我只是想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

　　"话说得太清楚了，有些人会觉得扎耳朵。"

　　林晚晴笑了一下："我就是把事实念了一遍。"

　　"对。"江屿说，"事实最扎耳朵。"

　　她说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来不及问——程璐璐在门口催她。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晃得她眯了下眼。

　　晚上八点，她给妈打了个电话。

　　"奖学金公示了，"她说，"八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的？"

　　"真的。"

　　"那……够你买台电脑了。"

　　"够。"

　　她妈没接话。过了几秒，林晚晴听见很轻的一声吸鼻子。

　　"妈？"

　　"没事，"她妈说，"油烟呛着了。"

　　林晚晴握着手机，没戳破。她妈在超市理货，不在厨房。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

　　「第N天。奖学金八千，公示第二天。今天第一次自己把话说完了。」

　　写完她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手还在抖。但下次不会了。」

　　临睡前，她照例刷了一眼年级群。

　　群里有九十九条未读。她往下滑，滑到第八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条学院教务的公告，发布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关于我院国家励志奖学金评审结果异议的公示》**

　　**——有实名举报反映，2023级林晚晴同学提交的《家庭经济困难认定申请表》中，部分信息与实际情况存在出入。**

　　**即日起，该生奖学金暂缓发放，待复核。**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她往下翻，翻到公告最后一行，看见了举报的具体内容。

　　举报人称：林晚晴父亲系某中学在编教师，有稳定收入，不符合《家庭经济困难认定申请表》中"家庭人均月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一项。

　　在编教师。

　　她爸确实在编。一个月四千二，教了二十年书，嗓子坏了，去年查出肺上的毛病，药一吃就是大半年。

　　四千二，加上她妈的两千四，一家三口，人均两千二。

　　这个数，比县里的低保线高一百六。

　　高一百六。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她爸的诊断书，半年的药费单，她妈超市的工资流水，还有一张她一直没交上去的、县医院开的催缴通知。

　　她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摊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天快亮了。

　　程璐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舟舟。"

　　"嗯。"

　　"你那个……"程璐璐顿了顿，"你爸怎么了？"

　　"肺上的毛病。"

　　程璐璐没再问。她爬回自己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我陪你去教务。"

　　"不用。"

　　"我又没问你。"程璐璐把被子拉过头顶，"我去买早饭，顺路。"

　　八千块，停了。

　　可她手里，还剩下十一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