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大学，多云转晴》KingsleyF

8、讲评那天的举手

　　周四下午讲评。

　　苏媛组的PPT投在屏幕上，蓝白灰，配色干净利落。封面页是中规中矩的目录——林晚晴做的那张门店照片，被换掉了。

　　苏媛站在台前，从净资产收益率拆到销售净利率、资产周转率、权益乘数，一套一套的。台下有男生小声说："不愧是苏媛。"

　　林晚晴坐在中间排，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做的那页封面，那句"三年营收涨了四成，利润却没跟上"，此刻正躺在回收站里。

　　周老师扶了扶金丝眼镜，等苏媛讲完，只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净利率，补贴算进去了？"

　　苏媛顿了半秒："算进去了，因为……它是经常性收入。"

　　"经常性，不等于主营。"周老师把PPT退到利润表那页，"政府补贴占你们净利润快两成了。剔除之后再算，结论还成立吗？"

　　台下安静了。

　　苏媛的笑僵住，又稳住："我们样本期短，可能……"

　　"样本只取了三年，也偏短。"周老师没抬头，"框架漂亮，底子虚。下回记得，先看清钱从哪来，再谈赚了多少。"

　　林晚晴在底下，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那两句话，正是她备份里写下的。

　　她忽然有点感激苏媛。如果不是被排挤到"只做PPT"，她未必会较真到去翻年报、剔补贴、找三家可比公司做交叉验证。

　　有些本事，是逼出来的。

　　讲评开始前五分钟，她收到过一条短信。

　　**【江州大学教务】：您所反映的国家励志奖学金异议复核已办结。经核查，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奖学金予以发放，金额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她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八千块，回来了。

　　可她心里那块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松。因为她知道，举报的那个人就坐在她斜前方，此刻正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老师合上评分表，忽然抬眼扫了一圈。

　　"不过这次有一份作业，让我眼前一亮。"

　　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

　　"有同学交的PPT很规范，但更难得的是——"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林晚晴，你课后是不是另交了一份分析？补贴单列、用三家可比公司做了交叉验证。站起来说两句？"

　　全班目光刷地转过来。

　　林晚晴站起来。耳根发烫，可她没躲。

　　"这家公司的政府补贴，连续三年占净利润的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一。"她说，"补贴是经常性的，但它不是主营创造的。要判断它的真实盈利能力，得先把它剔出去。"

　　"剔除之后，净利率从百分之十四点二，降到十一点五。"

　　"我找了三家可比公司做交叉验证。第一家主营含房地产，剔除；第二家近三年做过重大资产重组，剔除；第三家规模是它的六成，业务结构最接近，年报口径也最全。"

　　"用同一个口径重算，它的真实净利率，在可比公司里排第三。"

　　她说完，教室里还是安静的。

　　后排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男人，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顾教授。前投行高管，在圈里做了十二年，去年刚从香港回来，这学期来商学院开客座。今天他是来听周老师的课，物色苗子。

　　"说得好。"顾教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前排几个人都转了头，"很多从业者干了十年，也分不清账面利润和真实盈利。一个大一新生，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周老师笑了："顾老师这么夸，我这学生可要飘了。"

　　"飘不了。"顾教授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能沉下心做交叉验证的，都不是浮躁的人。小同学，课后有空，欢迎来我办公室聊聊。"

　　林晚晴点头坐下，手心全是汗。

　　不是慌。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松了一道口子的酸胀。

　　温以宁坐在她斜前方，回头悄悄比了个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

　　她余光瞥见苏媛。

　　苏媛还坐在原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她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一个字。

　　那一刻林晚晴有点不忍。被人当众点出底子虚，不好受。

　　可她很快把那点不忍压下去了。

　　这不是她造成的。善良归善良，不该替别人的不扎实买单。

　　下课铃响，人群散开。

　　苏媛抱着电脑从她旁边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晴。"

　　"嗯。"

　　"那份分析，"苏媛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什么时候做的？"

　　"交作业前一晚。"

　　苏媛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我还以为你只做PPT。"

　　"PPT我也做了。"林晚晴说，"配色改了三遍。"

　　苏媛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晚晴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样东西——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她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没有落款：

　　**你爸的事，不止一个人知道。**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

　　纸角被她捏皱了。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没人往她这边看。

　　她把那张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

　　昨晚那条短信说：别查了。

　　今天这张纸说：你爸的事，不止一个人知道。

　　一个是让她停手，一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盯着。

　　两句话凑到一块儿，反倒说明了一件事——她查的方向，是对的。

　　她在备忘录上新建了一页，敲下四个字：

　　**谁在后面。**

　　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又补了一行：

　　**不管是谁，别停。**

　　走廊里，何蔓堵在过道边上等她。

　　高马尾，马术头盔夹在臂弯里，还是公示栏那天那副打扮。

　　"你那套分析，是我队要的。"何蔓开门见山，"商赛我当队长，你来负责数据模型。条件随你开。"

　　林晚晴看着她。

　　酒会上那句"贫困生特招进来笔试卡住别拖后腿"，和眼前这个递橄榄枝的人，是同一个何蔓。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把事做对。"何蔓说得很直，"我队里不缺聪明人，缺能把底子打牢的。商赛初赛，模型就是命。"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

　　"上次酒会那话，你别往心里去。那时候不认识你，随口说的。现在我知道你行，话就可以换个说法——你来，我们赢面大。"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点诚恳。

　　林晚晴忽然明白何蔓是什么样的人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把人分成"有用"和"没用"两类。

　　而现在，林晚晴被划进了"有用"那一栏。

　　"我考虑一下。"林晚晴说。

　　何蔓挑了下眉，没逼："明天给我答复。报名截止前，位置给你留着。"

　　她走了。

　　程璐璐从后面窜过来，一把勾住她脖子："何蔓刚才是不是在挖你？"

　　"你看见了？"

　　"全班都看见了。"程璐璐眼睛发亮，"舟舟，你今天帅炸了。那个'剔除之后十一点五'，我一句没听懂，但苏媛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温以宁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她笔都停了。"

　　林晚晴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在手里掐了一下，又松开。

　　手机亮了。

　　是她妈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超市的背景音很吵，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晚晴，钱到了。妈看见了。"

　　"妈不用，你留着买电脑。"

　　"你上次说那个破电脑，开机要等三分钟。"

　　林晚晴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玻璃幕墙切成一块块金箔。她想起入学那天，也是在这栋楼前，觉得自己和这里隔着一整层云。

　　才一个多月。

　　云好像薄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爬上去了。是因为她开始相信，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实地。

　　她点开和何蔓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还没想好。

　　但她知道，这一次，是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