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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笔记扉页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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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林晚晴去了图书馆。
她挑了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那本《Principles of Finance》,还有从程璐璐那儿拷来的教授课件打印稿。上周的C还贴在相册里,她每次翻开都看一眼,然后把头埋进单词里。
这一周她动了真格。每天睡前背二十个商英词汇,把教授录音听到能跟读,温以宁讲的波特五力,她抄了三遍。程璐璐笑她"你这劲头,像要考状元",温以宁则默默把她错过的课件补了一份塞给她。林晚晴道了谢,把课件夹进文件夹。这种不声不响的好,她受得起,也还得起。
林晚晴没反驳程璐璐——在县里,第一名是她习惯的位置,她只是想把这个位置,也在这间教室坐稳。至于温以宁那份贴心,她记在心里,打算哪天请她喝杯奶茶还回去。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原版阅读,生词不过夜,错题当晚重做。程璐璐说她"卷得像我们寝另一个",她笑说"我这是补作业,你们那是提前交"。其实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补作业,是在把那条河,一锹一锹填平。
可真读原版教材,还是磕磕绊绊。她安慰自己:第一遍生,第二遍熟,第三遍就是自己的。县里高三那年,她就是这么把一本真题刷穿的。
长句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她得拆成主谓宾,再一个个翻译。一页看了四十分钟,只划了三个重点。她不服气,把句子拆开:主语是 firm,谓语是 captures,宾语是 surplus。三个词都认识,合起来却像天书。她想起高中老师说的"长难句就是纸老虎",可这只老虎,显然比县里见过的凶。她深吸一口气,把整句抄在便签上,打算回去问温以宁。
旁边一对情侣在低声讨论,男生用英文流畅地解释一个模型,女生频频点头。林晚晴偷听了几句,发现他们说的,正是她卡了半天的那道题。男生说得轻松,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她盯着他们的书——同一本《Principles of Finance》,人家已经翻到第七章,她的书签还卡在第三章。
她忽然有点明白江屿那句话:"专坑新生。"不是教授坑,是这所学校默认,进来的人早该懂这些。而她,是那个被默认之外的人。
她没羡慕,也没丧气。只是把那页折了个角,告诉自己:明天,这一页我能讲给别人听。
手机震了一下,程璐璐发来消息:"你在图书馆?我刚吃完夜宵,给你带了个面包放楼下前台了,记得拿。"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晴嘴角弯了弯。程璐璐的"拥抱",和她的人一样,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暖。
快九点时,有人在她桌边停下来。
"又是你。"
林晚晴抬头。是江屿。
她认出他了——开学那天在超市,就是他塞给她那把店里的伞,腕上那块表,和她手里二十九块的那把形成鲜明对比。她当时只当他是热心的打工学长。
"是超市那个学长。"她说。
江屿眉梢动了动,像是没想到她记得:"记性不错。你后来买那把二十九的伞了?"
"省了。"林晚晴把书包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把透明伞,"你给的那把,我一直用着。"
江屿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几本书放一边。他看人时很专注,不像别人扫一眼就走,像是真的在辨认什么。
"你常来?"他问。
"这周第三次。"林晚晴说,"想把英语啃下来。"
江屿看了眼她书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笔印,难得笑了下:"挺狠。"
"这门课我上过,大二。教授脾气倔,喜欢用原版,专坑新生。"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旧笔记本,推过来,"我的笔记,你要不嫌弃,拿去抄。比录音清楚。"
林晚晴没立刻接。她的原则是,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可这是笔记,不是钱,是前人走过的路标。犹豫两秒,她伸手:"我抄完还你。一周,最多两周。"
"不急。"江屿说,"你慢慢用。"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给她留出翻笔记的空间。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不给别人压迫感。
她翻开笔记本。字迹清瘦有力,每一章开头有框架图,重点用不同颜色标了层级。翻到中间,是一整页的"波特五力"拆解,比温以宁讲的还细,边上批了一行小字:"考试不考这个,但想懂商业必须懂这个。"
林晚晴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写这句话的人,不只是为了分数。一个"打三份工"的学长为新生做的笔记,不该这么透——每一处都戳在要害上,像是早把这门课看穿了。
她往后翻了几页。供应商议价能力那一节,他画了个天平,左边写"规模",右边写"替代",中间批注:"老家小卖部被超市挤垮,本质是 scale 碾压,不是运气。"
林晚晴手指停住。这句话,和她在测验后想到的"超市挤垮小卖部",是同一个结论。可他写这行字时,显然早想通了。
她翻到扉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话,笔迹和正文不同,更软,更慢,像怕惊着纸:
"别怕,慢慢来。"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像有人提前知道她会慌,提前在扉页等她。她想起自己手机里那句"四年后,我要让她记住我的名字"。两句话,一个在外人面前咬牙,一个在暗处温柔。哪一种才是她自己?也许都是。
"学长,"她抬头,"这行字,是你写的?"
江屿正在翻自己的书,闻言手指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移开视线:"一个朋友写的。忘了撕。"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林晚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没看她的眼睛。
她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不该被掀开。
"替我谢谢你的朋友。"林晚晴把扉页轻轻合上,"这句话,我收下了。"
江屿点点头,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书。图书馆的灯洒下来,照着他侧脸,轮廓干净得像刀裁。他腕上的表在光下反了一下,和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依旧违和得扎眼。
合上本子时,林晚晴发现江屿还在看自己的书,英文原版,封面已经翻毛了边。他看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琢磨。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可简单不简单,与她无关。她只需要那本笔记,和扉页上那句话。
窗外的云很厚,看不见星星。但图书馆里很亮,亮得足够她把这一页,真的读懂。
她在本子角落,把那行字抄了下来。
"别怕,慢慢来。"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句自己的:
"我知道。"
走出图书馆时,已经快十点。夜风凉,她把伞撑开,透明伞面映着路灯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大楼。江屿还坐在里面,低着头,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学长。
可一个普通打工学长,怎么会有那样透的笔记,和那样贵的一块表?为什么那块表,和卫衣那么不配?
这些问题像蚊子,叮一下就走,却留下痒。
夜里的澜港很安静。她走得很慢,伞沿滴下的水在地上画出一道短横线,又很快被风干。
江屿那个人,像是这所学校里另一个"慢慢来"的人。可
他的"慢慢来",和她的不一样——她是被推着走,他是自己停在原地。
林晚晴摇摇头。想不通的事,先放着。她有的是时间,把每一个问号,变成句号。
走到宿舍楼下,她想起程璐璐说的面包。前台阿姨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半袋全麦面包,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那么冷了。
备忘录里,她添了一行:
"第N天。有人在我之前,也慢慢来过。"
也许这条路,她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