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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听懂三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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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林晚晴迎来了第一门全英文授课的课——《商业导论》。
教室在商学院主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开学第一节,她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中间靠后的位置。这个位置好:往前能看见黑板,往后能看见门,进退都方便。她从小习惯给自己留退路。
人陆续进来。林晚晴一边翻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前排坐着的几个,书包上挂着她不认识的校徽,后来她才懂,那是国际部的标志——他们高中就用原版教材,全英文课对他们像呼吸一样自然。靠窗那排,有人已经在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键盘敲得轻快。
林晚晴把书包放在脚边,摸出一支笔。笔是她妈在县城两元店买的,塑料壳磨得发白。她握着它,忽然有点想笑——同样坐在这间教室,有人用着上千块的笔记本,有人用着两元店的圆珠笔。工具不同,要解的题目却是同一个。
在县里,英语好是件稀罕事。她曾经站在讲台上,给全班逐句翻译阅读理解,底下一片佩服的眼神。可在这里,那份骄傲被悄无声息地收走了。没人贬低她,是她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另一群人那儿只是起跑线。
她把这点不舒服,咽了下去。不舒服没用,弄清楚差在哪才有用。
她高考英语一百三十二,在县里算顶尖。可那点底子,在这间教室里像纸糊的窗户,风一吹就透。
教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进门把课件往投影一插,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英文。
"Good morning, everyone. Today we'll discuss the logic behind value creation in modern firms, and why some moats are wider than others……"
林晚晴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三秒才落下去。
教授讲得很快,术语一个接一个。Value creation, marginal cost, network effect, economies of scale。她能抓住个别词,串不成整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人说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全是雾。
前排那几个在点头,嘴角挂着"我懂"的笑。程璐璐坐在她右边,眉头微皱,但笔没停过——她高中上双语学校,虽不至于全懂,至少能跟上七八成。温以宁在左边,记笔记的手速快得像在打仗,眉头锁得很紧,嘴唇无声地跟着念,像把每个词都嚼碎了咽下去。
林晚晴注意到,温以宁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一页,可她的表情,不像"懂了",更像"怕漏了"。
课间,程璐璐伸了个懒腰:"这教授语速也太狠了,我高中外教都没这么快。"
"你听得懂?"林晚晴问。
"七成吧,关键的能跟上。"程璐璐凑近,压低声音,"我表哥说他大一上学期全英文课全靠录音笔,回去听八遍。不行我借你?"
八遍。林晚晴在心里算,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八遍就是六个小时。她的时间,经不起这么花。
"不用,"她合上笔记本,上面只写了零散几个词和一堆问号,"我记了问题清单,今晚查。"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1.价值创造的底层逻辑 2.边际成本的定义 3.网络效应是什么 4.规模经济。"
教授第二节课发了随堂测验,十分钟,三道英文简答题。林晚晴盯着题目,前两张还能凑几句,第三道关于"a firm's moat",她卡了壳。
护城河?这个词她只在投资文章里见过,具体怎么用模型解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 moat 意思是竞争优势,可教授要的是用框架拆解——供给侧规模、需求侧网络、转换成本。这些词她听过,却串不成逻辑。
她忽然想起老家那条街,新开的超市三个月挤垮了两家小卖部。现在想,那大概就是规模效应。可她当时只觉得"大店就是厉害",从没想过背后的模型。
这就是差距。不是智力,是看世界的工具。
她把"波特五力"四个字,悄悄写在了问题清单的最上面。
她写了两句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话,交了。笔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心里"咯噔"一声。不是慌,是清楚地知道:这一题,她丢了分。
一周后,成绩贴在课程群里。
程璐璐举着手机念:"我B,还行。温以宁A减,果然卷王。你呢晚晴?"
林晚晴点开自己的:一个红色的C。
她把手机屏幕调暗,盯着那个字母。群里还在刷,有人发了个"D飘过"的表情包,配文"抱团取暖"。林晚晴没打字。她不太会在群里接这种话,总觉得"取暖"两个字,说出来就显弱。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是需要取暖的人。只是她取暖的方式,是今晚把那十一个生词背熟。
她关掉群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她坐着没动,直到保洁阿姨过来拖地,客气地说"同学,快关门了",她才收拾东西。
C不算差,在中游。可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在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上,看见一个不够好的字母。她盯着那个C看了很久。
母亲的话忽然冒出来:"晴晴,咱不比别人差,就是慢半拍,慢半拍也能到。"
不是羞耻。是一种很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认知——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道题,是一条河。而这条河,她得自己趟过去。
温以宁忽然轻声说:"晚晴,我刚才看教授给的范文,其实第三题有个很巧的切入点,用波特五力就能套……你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林晚晴抬头。温以宁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显得自己在炫耀。这个看起来最完美的姑娘,原来也怕被人觉得"装"。
程璐璐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瞥了眼林晚晴的C,没像往常那样吐槽,只说了一句:"C就C,又不是死刑。我表哥大一第一次全英文测验拿过D,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食堂,我请。"
"好。"林晚晴把笔记本推过去,"从波特五力开始。"
那天晚上,她把教授的录音听了两遍,查了十一个生词,把那三道题重新做了一遍。第二遍的答案,比测验时厚了三倍。
她发现,温以宁说的波特五力,其实和她老家超市挤垮小卖部是一个道理——只是换了个洋气的名字。原来那些她凭直觉懂的事,早有人写成了框架。她要做的,是把直觉翻译成这门课的语言。
她把旧的那张C截图存进相册,命名"起点"。
窗外的澜港又多云了。但她的台灯亮着,照得桌面一片暖黄。
林晚晴在备忘录里写:"第N天。拿了人生第一个C。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知道差在哪,还不补。"
她顿了顿,又写:"下次,我要坐第一排。"
合上手机,她忽然想起酒会上那个高马尾的声音。何蔓。那人说过,贫困生特招进来的,笔试那关就卡住了。
"这次是C,"林晚晴对着空气说,"下次,不会了。"
台灯没回答。但它亮着,足够她看清下一页笔记上的每一个词。
第二天,她真的坐了第一排。教授走进来时,她第一次看清了课件上的每一个公式,甚至能在他讲到一半时,猜到下一个词。还是只听懂七成,可比上周多了四成。
她在本子角落画了个小太阳。多云的日子里,自己先亮起来,总没错。
前面的路还长。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从角落,走到了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