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大学，多云转晴》KingsleyF

3、酒会上的角落

　　商学院的迎新酒会设在图书馆旁的玻璃厅。请柬上印着烫金的"Welcome",林晚晴盯着那行英文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仅限"什么人才准进。

　　她穿了行李箱里最体面的一条裙子。淡蓝色,在家洗过太多次,领口有些松,腰线也塌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头发扎高,觉得这样至少显精神。程璐璐在旁边直咂嘴:"你就穿这个?也行,清汤寡水的挺显干净。"

　　可真进了玻璃厅,她才明白程璐璐那句"也行"里藏了多少客气。

　　厅里的人,像从另一个世界批量生产出来。修身的连衣裙,腕上是她只在专柜橱窗里见过的表,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本就该在这里"的松弛。侍应生托着香槟塔穿行,有人举杯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像这个夜晚的注脚。

　　林晚晴下意识把帆布书包换到身后。刚才在宿舍她纠结过，这条裙子配帆布包,怎么看都像来兼职的。

　　"晚晴!这边!"

　　程璐璐的声音从人堆里炸出来。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吊带,外头随意罩了件西装外套,耳边两枚耳钉晃眼。她一把把林晚晴拽过去:"你怎么才来,我都替你拿了块提拉米苏,再不来我吃了啊。"

　　林晚晴接过小盘子。程璐璐压低声音,满是嫌弃:"这破酒会烦死了。一群人互相报老家——'我爸在陆家嘴''我们家西湖边有套''寒假去了趟瑞士滑雪'。听得我脑仁疼。我刚想说我家楼下有家生煎特别好吃,被我硬憋回去了。"

　　温以宁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杯橙汁,安静地笑。她今天穿了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干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林晚晴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她们站在一起,中间隔着的不是半步距离,是整整一个暑假的防晒霜、私立英语营,和那些她从没拥有过的东西。

　　"你去拿点吃的。"程璐璐推她一把,"别客气,这顿学校买单,不吃白不吃。"

　　林晚晴真去了。一小块蛋糕,一杯气泡水。她扫了眼价签牌——蛋糕十九,气泡水八块。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这顿,值二十七。

　　她端着盘子走到落地窗边,慢慢吃。窗外是澜港的夜,江对岸灯火连成一片,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面上。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淡蓝裙子,帆布包,和厅里大多数人格格不入。

　　可她没有自卑。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站的位置,和那些人站的位置,中间隔着什么。

　　她想起录取通知书里夹的那张助学贷款说明。每年八千,四年三万二,毕业起开始还。她妈在电话里说"够用了够用了",她听见背景里超市收银的"叮"声,知道妈又在加班。

　　八千,在这里大概只够某些人一双鞋。

　　旁边一对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妈非让我报那个寒假的伦敦夏校,说对申请有用,可我真的不想去,冷死了。"

　　"那你跟你妈撒个娇不就完了。我去年去的波士顿,挺没意思的,就是花钱买个经历。"

　　林晚晴咬着叉子。伦敦,波士顿。这些地名从她们嘴里出来,轻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她想起自己来时坐的十七小时硬座,车厢里泡面味混着汗味,邻座大叔一路外放短视频。

　　两种人生,在同一个玻璃厅里,隔着不到五米。

　　她没在那个圈子里多停留。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认识谁,是为了让自己够得着那个终点。酒杯碰响的声音很好听,但她更想听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消息:"晴晴,酒会好玩不?别乱花钱,路灯亮着,妈刚下班。"

　　她鼻子一酸,回了个"好玩,没花钱,学校管饭"。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程璐璐又拽她:"走,我带你去认识下我们寝另一个,她叫苏媛,人还行。"她压低声音,"不过她家里好像也挺厉害的,你别被吓着。"

　　林晚晴跟着走。苏媛比程璐璐安静些,笑着点了点头。程璐璐已经自来熟地聊上了:"你们那层住得怎么样?我爸本来想给我订校外公寓,我说算了,体验下集体生活嘛。"

　　苏媛说:"我妈也是,非说宿舍不安全,后来被我劝住了。"

　　林晚晴站在旁边,听她们用"本来想""非说"造句,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她够不着的生活。她不说话,只是笑。

　　温以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冰块早化了。她轻声说:"其实宿舍挺好的。我高中也住校。"

　　程璐璐奇怪:"你高中住校?你们那儿不是都是走读吗?"
　　温以宁笑了一下,没接话。林晚晴却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最像"公主"的姑娘,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酒会过半,人散成几堆。林晚晴听见不远处一阵笑,顺着声音望过去——三个女生,站姿松弛,像这地方天生就属于她们。中间那个扎高马尾,说话时下巴微扬,腕上一块表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你们商赛还缺人吗?"一个男生凑过去问。

　　高马尾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必认真的事:"我们队就差一个了,不过得筛一下。上次有个贫困生特招进来的,笔试那关直接卡住了,挺尴尬的。"

　　另一个女生接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过来:"贫困生嘛,能进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她打商赛?别到时候拖后腿。"

　　"也不是说不行。"高马尾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就是别拖后腿就好。我爸说这种名额每年都有,学校要做口碑嘛。"

　　林晚晴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气泡水已经没气了,喝着像温水,寡淡地滑过喉咙。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看清那个高马尾的脸。但那个声音,和"贫困生特招"这几个字,她记死了。

　　程璐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皱着眉往那边瞟了一眼:"那谁啊,说话这么刺?嗓门不大架子不小。"

　　林晚晴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托盘:"不认识。"

　　"听着像何蔓,"程璐璐撇嘴,"商学院有名的卷王,家里做投资的,老能拿到内推。你少跟她扯上,这人睚眦必报。"

　　林晚晴点点头。她望向那三个女生的方向,高马尾正转身去拿酒,背影利落,步子快得像在赶场。

　　"我知道她了。"林晚晴说。

　　程璐璐没听出她话里的分量,还在骂骂咧咧。林晚晴却已经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

　　"第N天。有人把'贫困生特招'当笑话讲。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四年后,我要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程璐璐一边走一边说:"晚晴,以后酒会这种场合我罩你啊,别自己躲角落。"

　　林晚晴把裙子拎在手里,摇头:"不用。我能站的地方,我自己走过去。"

　　程璐璐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倔得跟我爸似的。"可她没再劝。林晚晴知道,程璐璐这种人,嘴上嫌弃,真到事儿上不会掉链子。她把这点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温以宁走在另一侧,轻声说:"晚晴,你刚才……没事吧?"
　　林晚晴侧头看她,笑了笑:"没事。就是记住了点东西。"

　　宿舍里,程璐璐一边卸耳钉一边念叨酒会上的奇葩。温以宁已经洗完澡出来,坐在自己桌前,台灯亮着,摊开一本英文原版书。林晚晴瞥了一眼封面,《Principles of Finance》,厚得像砖。

　　她关了灯,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备忘录最后一行还在:

　　"四年后,我要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窗外的云,慢慢散了一点。边上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