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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登机箱与一床被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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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半开着。
一个女生正把第三个登机箱拖到墙角,蹲在地上拉拉链,嘴里咬着皮筋,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半。床帘是奶白色的,已经挂好了,床沿还摆着一只香薰小熊,淡淡的葡萄味。
她的床位在门后,最小的那个。被褥还卷在蛇皮袋里,靠墙立着,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像闯进精品店的一捆稻草。
“你回来啦?”女生抬头,皮筋从嘴里掉下来,“我是程璐璐,上海人。你叫什么?”
“林晚晴。”
“林晚晴……”程璐璐把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听。你哪儿的?”
“西北。”
“哦——”程璐璐拖长音,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第一个登机箱里拎出一瓶喷雾,对着空气“呲”一下,屋子立刻香得像进了花园。
林晚晴抱着自己的蛇皮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上铺另一个女生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转过身。瘦,戴细框眼镜,手里捧着本英文原版书,封皮上的字林晚晴只认得一半。
“温以宁。”她点了下头,声音很轻,“我是杭州的。你好。”
“你好。”林晚晴把蛇皮袋靠墙放下,手脚有点没处搁。
温以宁合上书,从桌肚里摸出个折叠衣架,递过来:“你晾被子,用这个。阳台栏杆会留印子,宿管阿姨每周查。”
林晚晴接住。衣架是磨砂的,没商标,但摸着就知道不便宜。她小声说“谢谢”,这次不是今天那句高频的“不用谢谢”,是真的谢。
程璐璐已经掀开了第三个箱子。里面不是衣服,是护肤品,一排小瓶子立在泡沫格子里,像化妆台的缩小版。她挑出一瓶面霜,挖了一小块,随手抹脸,顺手递过来:“你要不要?这个贵但好用,我妈非让我带。”
林晚晴看了一眼瓶底的小标签——数字她没反应过来,但包装上的外文她认得几个,是专柜里她妈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牌子。
“不用,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今天的高频句。
程璐璐的手停在半空,噎了一下,随即笑:“行吧,那你别嫌我臭就行。”
她把面霜塞回去,从箱子底层翻出一袋曲奇,拆开,递一片给温以宁,又举到林晚晴面前:“这个总不嫌了吧?我爸一箱一箱往学校搬,我吃到吐。”
林晚晴接了。是真的饿,十七小时硬座下来,胃早空了。曲奇甜,奶香重,她在家里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你这被褥……”程璐璐终于瞄向蛇皮袋,“自己带的?”
“嗯。家里做的棉花被,软。”
“挺好。”程璐璐没多说,转身把曲奇袋子放桌上,“我妈非要我带羽绒的,说宿舍潮。其实我觉得学校发的也行。”
她说“也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晚晴却忽然想起,自己那床棉花被,是妈连着三个晚上坐在灯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子还露了棉。妈的手腕当时贴着膏药,是理货累的。
阳台不大。林晚晴把被褥抱出去晾,风从六楼灌进来,凉。温以宁跟出来,默默把那个衣架撑开,挂在栏杆上,又退开半步,没多话。
对面的楼也是宿舍,亮着灯,有人在窗边打电话,笑声很亮。
林晚晴摸出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一行:
“第 1 天晚。宿舍六楼。两个室友,一个上海,一个杭州。她们的行李,我可能一辈子也买不起。但她们人,好像不坏。”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妈缝的被子,今天被程璐璐夸了软。值。妈手腕上的膏药,等我有钱了,换那种不用贴的。”
屋里传来程璐璐的喊声:“林晚晴!走不走?带你去食堂,我饿死了,这破学校大得能把人走丢。”
林晚晴把手机揣进兜,推门进去。程璐璐已经换好鞋,拎着个小包,冲她勾手指:“快点,晚了没饭。”
“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找得着?”程璐璐翻白眼,走过来一把攥住蛇皮袋的一头,“少来,六楼呢,这玩意儿比我还沉。我帮你扛一段。”
蛇皮袋挺沉。林晚晴下意识要抢,程璐璐已经扛上肩:“走啦走啦,别跟个大侠似的。”
温以宁也合上书,轻声说:“我也去。一起吧。”
三人出了门。楼道灯昏黄,程璐璐走在前头,蛇皮袋在她肩上晃,一边走一边絮叨:“这学校我真服了,报到那天我爸开车送,绕着校门转了三圈才找到停车场。我说爸你下次直升机方便,他当真考虑了一下,我妈骂他。”
林晚晴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
直升机。
这个词从程璐璐嘴里出来,像说“下次打车”一样自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省下的那二十九块伞钱,在程璐璐的世界里,大概连一瓶面霜的零头都够不上。而程璐璐说“直升机”的时候,没有一丝炫耀,只是随口,像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地方——不是对方故意刺她,是两人根本不在同一套坐标系里。
食堂很远,走了一刻钟。程璐璐一路指着路牌念:“这是商学院,那是图书馆,前面那个尖顶就是,你今天见过了吧?下雨天特别好看。”
林晚晴“嗯”着,把每栋楼在心里标好。她方向感好,走一遍就记得。
程璐璐忽然扭头:“你高中哪儿读的?”
“县里一中。”
“县里啊,”程璐璐点头,“我高中也是县里的。不过上海的县。”
温以宁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林晚晴第一次见她笑,很浅,像水面被风掠过一道纹。
打饭的时候,程璐璐把托盘往林晚晴面前一推:“我请。报到第一天,室友请吃饭,澜港传统。”
“不用,我——”
“林晚晴,”程璐璐双手叉腰,“你再说'不用,谢谢'我翻脸了啊。一顿饭而已,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周围几个新生笑起来。林晚晴耳朵热了,接过托盘,小声说:“那……下次我请。”
“这还差不多。”程璐璐满意地端着自己的,找位置坐下。
温以宁安静地跟过来,把自己的饭摆好,轻声说:“其实璐璐人挺好的,就是嘴快。”
“我知道。”林晚晴坐下,扒了一口饭。
一盘普通的青菜肉丝,三十五块。她在家吃一顿类似的,大概四块。她默默算过,澜港这顿饭的钱,够她和妈在家吃两天。
但她吃得挺香。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程璐璐那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听着刺耳,可里头没有瞧不起,只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热。
饭后回宿舍。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程璐璐的、温以宁的、她的,并排在地上,却隔着一整个她一时跨不过去的世界。
程璐璐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她:“对了,你坐高铁来的吧?我家开车送的——不对,我爸说下次直升机方便。开玩笑的啊,别当真。”
林晚晴愣在原地。
程璐璐已经蹦蹦跳跳远了,发梢在路灯下晃。温以宁轻轻碰了下她胳膊:“别多想。璐璐说话就这样。”
林晚晴摇头:“我没多想。”
她真的没多想。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清醒的、把自己看得很清楚的凉。她从小就知道世界不平,只是今天,不平以这么具体、这么无害的样子,砸到了眼前。
她妈说过,人比人得活着。
回到宿舍,程璐璐在床上哼歌,温以宁在灯下翻书。林晚晴坐在自己那张最小的桌子前,看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不急。四年,够她从这边,走到那边。
备忘录合上的时候,六楼的风还在吹,可被子已经晒暖了。
她低头,在备忘录里慢慢敲下最后一句:
“今天学到一件事:有人出生在的地方,是我要拼了命,才勉强够得着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