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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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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一口气之后,紧跟着是另一种感觉。
新人来了,沈叙白不会再关注他。
他或许终于可以不用再端着了。
不用再把藕切成薄片了。
不用再听到从沈叙白嘴里,叫出“萧彻”这个名字的时候,假装自己的心口不疼了。
不用再穿那件肩窄一指引背绷出褶的外袍了。
可这十二年他只有这一个身份。
没有这个身份,他是谁?
他连衣橱里的衣服,都是按照萧彻的身量裁的。
他穿了十二年,穿到骨头都缩进那个模子里去了,肩胛骨微微往里扣,站直了反而觉得不对劲。
“二师兄,”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没说完。
余琢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余琢说,“别咽回去,你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谢临渊张了张嘴。
“如果我不再是替身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那我是谁?”
这是他上辈子没有问过的话。
余琢的手在他肩上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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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谢临渊去厨房做饭。
厨房在偏院西角,灶台是青砖砌的,常年烧松柴,墙壁熏得发黑。
案板是整块银杏木,满是刀痕。
窗半开着,山风灌进来,灶上热气被吹散又聚拢。
切藕的时候他走神了。
刀在藕上走了几刀,他低头一看,切的不是薄片,是厚片。
他愣了一下。
他已经十二年没切过错片了。
听说萧彻切的藕能透光,是以灵力运刀,薄而不破。
秦渡告诉过他,说萧彻在玉虚峰住的那几个月,沈叙白每次吃饭都要盯着萧彻切的藕片看,但从来不吃,看得萧彻摔筷子说“有完没完”。
后来萧彻死了,沈叙白开始吃藕。
再后来谢临渊来了,沈叙白把他带到厨房,没说话,就指了一下案板上的藕。
谢临渊学了很久,切坏了几十斤藕,才把厚度控制在刚好透光又不破的程度。
这些年他闭着眼都能切出来。
他看着那几片厚藕,忽然觉得,切厚片也没关系。
反正也没人在意了。
沈叙白要的从来都不是藕片,而是切藕的人。
现在新人来了,厚片薄片不重要了。
他把厚藕片丢进锅里,溅起一点水花。
秦渡来的时候他正在搅汤。
“小师弟。”
秦渡比余琢高半头,方脸浓眉,看着粗犷,手却极稳,常年切药材练出来的。
他和余琢一样,穿一身蓝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药镰,大概是刚从药圃回来。
秦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个表情谢临渊太熟了。
所有师兄看他的表情都是这样,怜悯,不忍,和一种“你为什么甘心这样”的困惑。
“你知道了吧。”秦渡说。
“嗯。”
“二师兄说了。”谢临渊搅着汤,“比我像。”
秦渡沉默了一下,“你……”
“我没事。”谢临渊说。
汤滚了,他把火关小一点。
“三师兄,”他问,“你见过萧彻吗?”
“见过几次,他来赴约的时候,住了半年。”
“他什么样?”
秦渡想了想,道:“喜欢跟师尊打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打完了坐在廊下喝酒,也不说话,就那么喝。有次我路过,师尊靠在萧彻肩上睡着了。萧彻看见我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临渊听着。
“所以不是死对头,对吧?”他问,但其实心里早已知晓答案。
秦渡没接话,沉默了很长一阵,才说:“是不是的,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
谢临渊点了点头,把汤盛出来。
汤面上飘着几片厚藕,歪歪扭扭的。
沈叙白今晚大概不会喝这碗汤了。
以前他煮的汤沈叙白每顿都喝一碗,他一度以为那是他在沈叙白心里有一席之地的证明。
后来有一次他病了,厨房换人煮,沈叙白照喝不误。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沈叙白喝的只是汤,吃的只是藕。
他端着盘子走出去。秦渡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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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
饭厅在正殿东侧,一张长案,两边各坐三人。
窗半开着,暮色从山那头沉下来,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案上菜碟的影子跟着晃。
谢临渊坐在最末尾。
新少年坐在沈叙白右手边,那个空了十四年的位置。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旧了的青布衫,身形单薄。
他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眼尾有一颗小痣,长在和画像上的萧彻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低着头,局促得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差的大概就是年纪,他还没长开。
等长开了,完全就是另一个萧彻。
谢临渊看了几眼就不看了。
改看沈叙白。
沈叙白今晚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色,但比平日里更正式一些,衣领上绣了暗纹。他给少年夹菜,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藕。
“多吃些,路上累了吧。”
沈叙白已经很久没在饭桌上主动开口了。
今天他说话了。
少年乖巧地点头,低头吃藕,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谢临渊认得那个弧度。
他在铜镜前练过上千次,练到嘴角肌肉酸得都张不开嘴。
这个比他晚入门的小师弟不用练。
人天生就长这样。
天生就长着萧彻的五官。
所以做任何表情都是萧彻的表情。
不是他这种费尽心思,靠练习模仿的假冒伪劣者做的出来的。
谢临渊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硬了。
他今早煮的,水放少了。
以前不会。
以前他煮饭从不出错。
他嚼着硬米饭,嚼了很久。
嚼出了米芯的涩味。
“这是林辞。”沈叙白开口,语气是谢临渊从没听过的那种,郑重的,近乎温柔的,像是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暖了很久才舍得说出来,“日后他就是我最小的弟子了。”
最小的弟子。
和十二年前他初入峰时,一模一样的介绍,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那时候也这么被领到众人面前。
“以后他就住在这,是我最小的弟子。”
同一句话,换了个名字,也换了个人。
谢临渊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
有人看了他一眼,他稳住手。
沈叙白右手边的位置从萧彻死后,就是空的。
不是因为没人,是因为沈叙白不给。
谢临渊入门十二年,沈叙白从来没允许过谁坐那里。
他以前以为是自己不行,修为不够,资质不够,或者还不够像。
后来才想明白,不是他不够格,是这个位置沈叙白,从不轻易给任何人。
空着的位置才属于死人,把位置给了别人,就等于承认死人不会回来了。
可沈叙白给了林辞。
这个少年不光比谢临渊像萧彻,他在沈叙白的心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沈叙白给谢临渊的只有叫错的名字、不合身的衣服、一套会把经脉练废的剑法。
原来真正让他疼的不是被替代。
是沈叙白原来也会这样对待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会是他。
少年冲所有人笑了笑:“各位师兄好。”
他这样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和萧彻差了大概一分。
沈叙白可能看不出来,谢临渊看得出来。
他曾花了十二年研究这个弧度。
谢临渊站起来。
“我吃好了。”
他端着碗走出去。
经过沈叙白身侧时,他没抬头,却听见身后筷子搁在碗沿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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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回到偏房,关门。
偏房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挤得刚好。
墙上挂过渡寒剑的位置空了,留了一个浅色的印子。
窗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阳,白天也暗,夜里更暗。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
里面是他的全部身家,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没刻完的寒玉簪,簪头是两片嫩竹式样的叶子。
一本药草图谱,是他这十二年中,走遍后山无数次才整理而成。
一张地图,地图上三条路线,目的地是三座不同的城池。
地图是一个月前画的,那时候他还在犹豫着走不走。
他做了十二年替身,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走的理由。
不是“我不想再当替身了”这种理由。
这种理由他有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不够。
因为“不想当”意味着他还能当,沈叙白还需要他,他就还能骗自己说“我是有位置的”。
他在等沈叙白彻底不要他,等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法再骗自己的理由。
后来林辞来了,理由来了。
林辞来了后,谢临渊在这里就是多余的。
甚至连多余都不算,他是旧的,是“以前那个不太像的”。
是可以被随时随地抛弃的。
可上一世他还是没走。
他放不下。
也不甘心。
他总骗自己说再等等,万一呢?
万一沈叙白放弃找其它替身了呢。
万一他哪天愿意看真正的自己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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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把地图展开,开始认真规划起来。
三条路线都是下山后往南,南边不归玉虚峰管。
他算过时间,算过守山弟子的换岗时辰,算过沈叙白每月闭关的那三天。
这些他早该算好的。
上辈子他算到一半,每每都被“万一呢”三个字绊住了。
没有万一了。
谢临渊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又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
拿起寒玉簪。
簪头的竹叶还差最后几刀。
他坐下来,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继续刻。
手很稳。
上一世也是这扇月窗,也是这根簪子。
他刻到最后一刀的时候,沈叙白派人来叫他。
秘境开了,萧彻的遗物在秘境里,沈叙白要去取,让所有人随行。
他放下没刻完的簪子,跟着去了。
这一去。
就没能再回来。
秘境里出了变故。
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也许是人,也许只是脚下的碎石松了。
总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进了妖兽的爪中,腥风扑面,利爪扣进了他的肩。
后来那只爪子穿透了他的胸膛。
剧痛里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朝师尊站的方向费力地伸出去。
他想说,师尊,救救我。
可喉咙里涌上一口温热的、腥甜的东西,混着碎裂的五脏往外溢。
最终发出来的只是一团含混的呜咽。
他看见的最后画面,是沈叙白站在他的不远处,逆着光。
谢临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没有动。
明明能救他,明明只是抬手的事。
可沈叙白没有动。
他也没再能喊出声。
意识散尽之前,他想的不是恨。
是这根簪子还没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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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手里的刀没停,刻刀贴着寒玉,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把簪子翻了个面,刀尖抵进寒玉。
这一世,他要把它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