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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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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在玉虚峰当了十二年“萧彻”的替身。
他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
没想到,他死了。
又重生了。
“萧彻。”
沈叙白在廊下叫他。
谢临渊手里的刻刀偏了。
寒玉簪簪头的那片竹叶上,立即多了一道细小的痕迹,他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上辈子这道划痕让他懊恼了一整天。
“过来。”沈叙白又道。
谢临渊坐着没动,后背僵了一瞬。
沈叙白说的对,他的身体总比脑子慢半拍。
十二年了,他还是没有办法在听到“萧彻”这两个字的第一时间自然地应声,也无法做到听不见。
谢临渊叹了口气,把寒玉簪揣进袖,站起来朝沈叙白走去。
他身量偏瘦,比画像上的萧彻高一寸,眉眼有七八分像,但骨相不同。
萧彻是健瘦,谢临渊是单薄,整个人像是被那身衣服勒着长大的,肩胛骨微微往里扣,站直了反而觉得不对劲。
他行走时,习惯左脚落地时微微内收,右脚步子再慢半拍。
这个走法他练了三年。
不是自愿的,最开始他也走得很快,只是每当这时候,沈叙白就会皱眉。
在他的力所能及范围内,他不愿沈叙白不开心。
后来他不是学会了,而是身体记住了,比脑子记得还牢。
连身上这件白色外袍都在帮他记。
这身外袍是按萧彻的身量裁的,萧彻的肩比他窄一指,腰收了半寸,稍一松背,料子就绷出一道褶,他日常得佝偻着走。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石缝里生着苔。
三面围廊,一面是崖,崖下云海翻涌,看不见底。
玉虚峰高,常年云雾不散,湿气重,夏不热,冬冷得刺骨。
廊柱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木,沈叙白不让补。
沈叙白叫完他后,就坐在廊下蒲团上。
他一袭白衣,墨发半束,余发散在肩上。
面容清冷,眉目如远山覆雪,看不出年纪,只觉得年轻,宛如谪仙。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搁在书页上,压着纸,眼睛却没看字。
他在看院子里早该枯萎、却又被灵药强行救活的梅树。
梅树种在院角,根部的土翻过,是新松过的。
枝干发白,干枯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僵硬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沈叙白和萧彻。
只是大抵树随主人吧,主人死了,树也不甘独活。
于是最终,在沈叙白尽心尽力的照料下,树还是枯萎了。
谢临渊八岁上峰,那时梅树已经死了两年。
沈叙白不让砍,每月依然让人松土浇灵药。
谢临渊浇过几次,土干到发白,浇多少都渗不下去。
死掉的树和活着的人都在较劲,看谁先烂。
谢临渊摸着袖子里的寒玉簪,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寒玉出自一个冰雪构筑的秘境,他在这个秘境中九死一生,才终于拿到这块万年难得的寒玉。
想要改变寒玉的形状,需以血肉雕刻。
这根簪子他刻了三年,还没刻完。
手上常常旧伤叠着新伤,结了痂又被重新磨破,反反复复。
“今日寒露,”沈叙白说,“你去把藏渊阁收拾出来,有人要住进去。”
谢临渊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藏渊阁在院子东侧,单独辟了一处小院,和正殿隔着一条碎石小径。
阁门常关,门楣上挂着匾,字迹被风雨洗得模糊了,隐约是“藏渊”二字。
藏渊阁是萧彻在玉虚峰住过的客居,至今已空了十四年。
沈叙白几乎每月都自己亲自打扫,很少假他人之手。
除了沈叙白和谢临渊,其他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踏足藏渊阁。
哪怕只是靠近,都不行。
也从没让除萧彻外的任何人住进去过。
和萧彻有关的一切都这样,保存完好,不许改,不许落灰,轻易不让人碰。
包括他自己,也属于“和萧彻有关的一切”。
上一世,沈叙白也是在这天说这句话的。
一样的时辰,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
连“今日寒露”四个字都没差。
谢临渊那天和沈叙白大吵了一架。
那是他这十二年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沈叙白顶嘴。
而这一世,他听到自己说:“好。”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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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渊阁的门推开时有一股气味。
不是霉味,是干净的、冷淡的,像松香混着经年的梅花香。
这是沈叙白替萧彻留下的气味,每半月送松香和梅香进来熏,熏了十四年,熏到空气里都泡透了。
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味道还在,像一件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永远潮着。
谢临渊站在门口,他知道这间屋子是给谁的。
阁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只博山炉。
床帐是素白的,垂下来盖住了枕被。
书案上搁着笔架,笔架上没有笔,大概是被收走了,或是本来就没有。
博山炉冷着,炉口凝了一层薄薄的松脂。
处处干净,没有灰。
他对这间屋子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窗棂上刻着一道剑痕,极细极浅,收势干脆,听说是萧彻的手笔。
沈叙白从不许人修补,于是这道剑痕就这么留了十四年。
谢临渊每次来看见它,每次都在想,当年萧彻是把剑架在沈叙白脖子上,还是沈叙白拿剑指着萧彻。
说不清,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从来没人说得清。
他拿起抹布。
擦了两下,手停了。
水渍正在洇开,差一点就泡到那道剑痕。
他把抹布挪开了,绕过去。
他和萧彻除了长得像,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没见过萧彻,他来玉虚峰的时候萧彻已经死了。
他只见过他的画像。
画中人一身玄衣,长身玉立,拄着长剑,眉目英朗,嘴角微扬,冲着画外人笑得肆意潇洒。
那幅画被沈叙白珍藏在藏渊阁的柜中,谢临渊只见过一次,是趁沈叙白不在时偷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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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余琢找到他的时候,他刚收拾完,坐在窗台上,手搁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天空。
“谢临渊?”
他转头:“二师兄。”
余琢身量中等,面容温和,穿一身蓝色长袍,袖口卷到小臂。
他喜欢研究各种药物,小臂上因常年捣药,总留下淡青色的药渍。
他走路不快,脚步很轻,是常年待在药阁里养出来的习惯。
余琢看了看收拾好的房间,又看了看他,没有靠近。
想了想,问:“听说了么?师尊带了个新人回来。”
谢临渊没说话。
“秦渡告诉我的。”余琢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余琢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的,”他忽然说,语气放轻了,好像在跟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讲话,“你刚来那会儿,我跟你说过。”
谢临渊知道他要说什么。
“师尊每隔一阵就会从外面带人回来。”余琢说,“有像萧彻的,就多留一阵。不像的,当天就送走了。”
谢临渊垂着眼。
这些他都知道。
他来玉虚峰之前,沈叙白已经带过很多个。
秦渡告诉过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带回来三四个。
都是眉眼有几分像萧彻的,有的像了五六分,有的像了七八分。
但没有一个能留下来。
因为沈叙白会盯着看。
看走路先迈哪只脚,看嘴角弯的弧度,看执筷的指法。
哪里不像,沈叙白就微皱着眉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满意,不满意就走人。
直到谢临渊来了。
他来的时候刚八岁,沈叙白躬下身认真看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说:“以后你就留在这,当我最小的弟子。”
从那天起,沈叙白再也没有带过人回来。
十二年。
他以为这十二年意味着他是特殊的。
他知道他代替不了萧彻,但至少是所有替身里最像的那一个。
像到沈叙白不用再找了。
像到沈叙白愿意把他留下来。
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唯一”。
他靠着这个“唯一”活了十二年。
被叫错名字的时候忍了,因为至少只叫错他一个。
让他学萧彻的剑法、硬扛和自己经脉走向背道而驰的剑诀、每到冬月疼得发抖的时候,他忍了,因为至少只让他一个人学。
让他穿萧彻尺寸的衣服、走路内收、说话放慢、笑的时候嘴角压低,他都做到了。
因为他是唯一的那个。
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沈叙白又带人回来了。
“谢临渊?”余琢叫他。
他回过神。
“二师兄,”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还是开口。
许久不说话,嗓子都有点发干,“那个新人,像吗?”
余琢没回答。
“很像萧彻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见过。”余琢说,“秦渡见的,他说……”
他停了。
谢临渊等着。
“他说比你像。”
谢临渊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半空,阳光晒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强撑的。
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害怕。
甚至有一点点,像是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