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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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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渊阁那边传来剑鸣,一遍,两遍。
沈叙白的声音夹在剑风里,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谢临渊知道他在教。
沈叙白从来不教他。
他低头继续刻。
直到刻完最后一刀。
寒玉本身通体雪白,三年里鲜血从指腹的伤口中,一遍遍渗进寒玉。
如今簪身隐隐泛红,像一块玉里天然形成的血沁。
他把簪子翻过来看了又看。
然后起身,去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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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的石缝里长着几株草,叶片窄长,边缘发紫,根茎极细。
这是他十四岁那年发现的,寂骨草。
人服下后会心跳骤停,气息全无,直至三日后自行苏醒。
上辈子他把它晒干研粉,包在油纸里,藏在石缝深处,每隔半年来看一次,默默告诉自己这是后路。
他知道自己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用。
现在这一天到了。
他把粉取出来,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回去时经过藏渊阁。
阁里亮着灯,沈叙白和林辞在里面。
剑鸣停了,大概是练完了。
他没有停,脚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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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把渡寒剑挂回了正殿的剑架。
剑是沈叙白给他的,原本是萧彻的东西。
萧彻死后沈叙白收着,谢临渊入门那年拿出来交到他手里。
没说任何话,就只递过来。
谢临渊接了,这一接就是十二年。
剑柄上刻着一个“萧”字,沈叙白没让人磨掉。
谢临渊也没磨,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他轻轻抚了抚剑,把它摆正,剑柄朝左。
秦渡说这是萧彻挂剑的习惯。
他学了十二年,今天开始不用了。
走出正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剑架。
渡寒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它还是一把好剑。
只是拿剑的人不对。
上辈子他没还剑,也没带走。
秘境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剑挂在偏房墙上。
后来大概被人收回去了。谁来收的,他不知道。
沈叙白大概也不会亲自来取。
这辈子就还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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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花了他一天时间。
坐在住了十二年的偏房里写信。
第一封给秦渡,他的三师兄。
上辈子他死之前脑子里闪过“三师兄的紫苏该收了”。
没有他的提醒,三师兄准忘。于是他把这句话写下来。
三师兄,药圃里的紫苏该收了。
停笔,想了想,把“该收了”改成“别等霜降后收,药性会差。”
偏房东侧柜子里有我整理的药草图谱,留给你。
别让师兄们乱翻,有几页夹了标本,弄碎了就没了。
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你的剑法第三式转身慢了半息,不是力道的问题,重心偏了,左脚往前三寸。
写完觉得管太多了,人家又不是你徒弟。
思考半晌,还是没划掉。
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这辈子就多说两句。
第二封给余琢,他的二师兄。那个在藏渊阁窗台边问“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的人。
二师兄,我想清楚了。
我问你如果不再是替身了我是谁。
我想了十二年,想不出来。
但我想,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人生该糊涂时,还是得糊涂。
谁能时刻清醒着过一生呢?
搁下笔,谢临渊揉了揉手腕。
手腕酸了,写信比练剑累。
第三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这封信是他花的时辰最长的。
他现在的命是白捡的。
上辈子欠的,死了,已经还清了。
三封信叠好,压在桌上,用药草图谱压住。
秦渡的放最上面,余琢的放中间,给沈叙白的放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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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他把寒玉簪揣进怀里。
把一包寂骨草粉倒进碗里,粉末灰绿色,落在碗底像一层细土。
倒了半碗凉水,搅了搅。
水没变色,又尝了尝,没味道。
他端着碗坐在床沿,没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白线。
他看了一会儿月光。
然后又低头看碗。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哭过,眼泪混着血淌进嘴里,又咸又腥。
不是怕死,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沈叙白当时到底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不打算救。
这辈子他不需要想明白了。
他只需要知道,留下来还会死,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放下碗。
双手合十,平躺在床上。
药效上来了,他先是感觉手脚发凉。
从指尖开始,像冬天的河水漫上来。
然后是四肢,是胸口。
心跳一下比一下慢,他的眼睛渐渐地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
最后是耳朵,四周寂静无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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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
他来喊他吃早饭。
谁知一推门,就看见谢临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他慌忙叫了一声,没回应。
试试鼻息,没有呼吸。
摸脉搏,没有跳动。
手开始发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师尊!谢临渊他!谢临渊……”
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沈叙白到的时候,偏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谢临渊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脸上没有痛苦,姿态像睡着了。
床头一只空碗,桌上压着三封信。
沈叙白看了一眼谢临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封信。
秦渡声音发紧:“师尊,小师弟他……他没了气息。”
没人回答。
沈叙白又看了一会儿那只碗,大概已经猜到了。
他没去碰谢临渊的手,没试鼻息,没弯腰看脸。
只站在门口,远远隔着人往里瞥了一眼,淡淡地。
秦渡等着他说什么。
沈叙白说了。
“也省事了。”
语气不重不轻,不带任何情绪。
像发现门口的落叶被人扫了,随口说一句那挺好。
秦渡没听懂:“什么?”
沈叙白顿了一下。
“找张席子裹了,往后山埋了吧。不要用棺。”
秦渡怔愣在原地。
“师、师尊?”
“去办吧。”
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脚步微微一滞。
不像是犹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下一刻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最后他说:“不要留东西。”
沈叙白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
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风。
出了偏房往藏渊阁的方向去了。
秦渡站在那里。
不一会儿,听见藏渊阁那边传来剑鸣。
沈叙白大概又在陪林辞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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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门口。
秦渡站着,手还抖着。
余琢赶过来,看见他的脸,脚步慢了。
“怎么了?”
秦渡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说出话。
“小师弟死了,师尊说、说找张席子裹了,往后山埋了。不……不让用棺。他说省事了,他说省事了!他……”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余琢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偏房里面。
谢临渊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
“师尊在藏渊阁?”
“大概在陪林辞练剑。”
余琢闭了一下眼,进去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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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琢进屋时看见了桌上的信。
余琢拆了给自己的第二封。
看完后,他把信紧紧攥在手里。
低头看着谢临渊,脸很白,表情是平的。
不痛苦,不可怕,像睡着了。
他想起谢临渊坐在藏渊阁窗台上问的那句话:“如果我不再是替身了,那我是谁。”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想说,你是谢临渊,你从一开始就是谢临渊。
这句话曾经没能说出口,往后也再没人听了。
他弯下腰,理了理谢临渊的衣服。
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隔着衣服,细长的,他没拿出来。
把谢临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了头顶。
转身去找秦渡。
“席子不要找,我去弄棺材。”
“可是师尊说……”
余琢看着他,“我用我的灵石买,不花师尊的。”
秦渡看了他一会儿。
“我去帮忙。”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沈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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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谢临渊被埋在后山东侧的一棵老松树下。
不是席子。
余琢去镇上买的一口薄棺。
秦渡、余琢,还有两个师兄一起挖的坑。
下葬时余琢把那三封信都放了进去,连同那本药草图谱。
秦渡在坟前站了很久。
“你说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好。”
声音有点哑。
“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
风过松林,松针落了一地。
再没人能回答他。
余琢蹲在坟前,手掌按在土面上,按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
松树很老了,树冠遮了半边天。
松针还在落,一层一层,轻轻盖在新土上。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还没到霜降,后山的松针就落了满地。
秦渡路过药圃的时候想起谢临渊的信,蹲下来把紫苏收了。
药性果然差了。
他盯着那几株打蔫的紫苏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秦渡再也没晚收过任何一季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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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后山,老松树下。
谢临渊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先摸到的是薄薄的木板。他微微用灵力一震,接口处已经松了。
薄棺的木板本就朽得快,又埋在潮土里。
松软的泥土从上方塌下来,他用手一寸一寸地刨开,终于拱出了一个口子。
一只手先伸出来。
手指细长,沾满泥土。
然后是胳膊,肩膀。
最后是一个人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谢临渊靠在松树干上,大口喘气。
浑身是土,衣服潮了,嘴里还有泥。
他偏头吐了一口,摸了摸胸口,寒玉簪还在。
他拿出来,看了很久。
这枚玉簪,三年以血肉雕刻,如今通体泛红。
刻完了。
他把坟堆的土填回去,恢复原样。想了想,把寒玉簪也放了进去。
就当是这十二年,也一并埋了吧。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遥遥望着远方。
玉虚峰的主峰在夜里像是一道巍峨的黑影。
藏渊阁的灯还亮着,沈叙白大概在里面。
或者正在陪林辞练剑,或者半夜醒来看着窗棂上那道剑痕出神。
但这都不关他的事了。
他从怀里翻出那张地图。
他要往东南方向走,三天后能出玉虚峰地界。
第四天会到达第一个小镇,镇上有个渡口,过了那条河,就没人认识他了。
谢临渊把地图折好放回去,理了理衣服。
还是那件萧彻尺寸的外袍,肩窄一指,腰收半寸。
穿在身上还是端着的。
他没脱,到镇上再买新的。
走之前回了一下头。
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灯灭着。
余琢的灯也灭了。
秦渡的灯还亮着一星,可能在记药材。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
往南。
一步一步。
左脚没有内收,步子没有放慢,背部挺得板板正正。
月光照在前头,松针落在身后。
这条路在上辈子的脑海里走过无数遍。
今天终于走出第一步了。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