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7、第七章 自拍

　　珐琅街一带清晨都很热闹，风声和鸟鸣，车声和施工的声音，购物的市民们的交谈声，一同构成了生气勃勃的老城烟火气。

　　秦尚雅清晨七点就醒来了，换了工作后，她能比以前晚一小时上班，拥有更多的时间，她洗漱后会快速做一套瑜伽唤醒身体，再来为自己准备早餐。

　　她以前的早餐多数在医院食堂解决，哪怕在能休闲准备餐点的现在，她也是选择清咖啡，足够的蛋白质和一些碳水，炒蛋和贝果是她常见的搭配，秋季了，一些在超市购买的杏子和蟠桃也会成为早餐的一员。

　　面包烘热途中，她来到客厅，给外婆和外公的灵位上香。

　　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和肾衰竭，两位老人家在秦尚雅进入医院实习那年相继去世了。

　　母亲以前总是很忙，秦尚雅几乎是被老人们带大的。因此他们离开的那一年，对秦尚雅来说相当难熬，甚至罕见地向医院请了近半个月的假，跟母亲一起为老人们处理后事。

　　也是分手后，秦尚雅才从买的新房子中搬出来，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旧屋中，一方面是离公司更近，另一方面，也想回到昔日的世界中沉淀自己。

　　黑白色的照片供奉在木质供台上，几只小木碗摆着米和水，线香的味道在火焰下焚烧升腾，构成了她分手后晨起的嗅觉底色。

　　“早上好，外婆、外公，今天天气很不错，希望会是顺利的一天。”

　　秦尚雅捏着线香插入香座里，合掌和亲人们道早安。

　　吃过早餐后，秦尚雅预约了台专车去上班，秋季早晨微凉，她穿了风衣和短靴，蓝天白云，斑斓的树影滑过车窗，整座城市进入了气候最宜人的季节。

　　早高峰到上班地点差不多要半小时，秦尚雅一般会听播客或浏览业界新闻来打发时间。

　　可在今天，她却点开了一个神秘的私域电台。

　　自昨天和鹿梓言约了晚饭，随后她便邀秦尚雅下次到工作室去看看，还给秦尚雅分享了她很久以前创作一个电台，说是有一些音乐能帮助医生好好入睡。

　　那是个充满了强烈艺术风格的私域电台，整个界面沉浸在一片闪烁着星空的幽暗色彩中，仿佛游动着蓝色极光的夜空。

　　通过手指下滑、或者点击侧栏上的专题按钮，都会有流畅的，有点像互动式网络艺术装置，四处都有可以发掘的小巧思。

　　鹿梓言推荐的助眠音乐，归属于其中一项热带植物专题，以自然采样为主——雨声、叶片摩擦声、热带地区特有的鸟类鸣叫，叠加极简的电子音色，营造了舒适中带着空灵的听感，仿佛声音从远处的山际传来。

　　哪怕坐在车里，听着也像置身于一个更广大的森林之中。

　　更奇特的是，除了自然天气、植物和动物，鹿梓言还使用了大量医学上的解剖结构及术语作为美术素材，人体骨骼和器官也赫然在列。

　　在一档名为“脑室宇宙学”的专栏里，所有互动按钮，都是以艺术化后大脑分区图案来呈现的，额叶、顶叶、枕叶、间脑……这些神外医生耳熟能详的脑组织，通过高度凝练的色彩和线条，转化成了富有邪典艺术感的观看体验。

　　秦尚雅初次点击这个栏目时，墨绿植物叶脉从页面上暗去，暗红的大脑半球升起，淡金色的不知名文字，以及幽绿的大脑进化图环绕其缓慢转动。

　　仿佛从林间突然坠入一汪浓稠的羊水。

　　不知是否因医生身份，秦尚雅并不觉得可怕，反倒有种诡秘的亲近感。

　　手碟的音调流淌入秦尚雅的耳朵，她抱着双臂，看着车辆开上通向生物岛的大桥，湛蓝的天际高悬在白色的桥塔上方。

　　秦尚雅拍了一张桥塔的照片，加上一句早安，发去了鹿梓言的微聊上。

　　**

　　微聊提醒的声音响起时，鹿梓言刚从卧室起床，围拢在她身边的黑暗，已浅浅夹杂了朦胧的日光。

　　今早醒来的状态不太好，虽说她早有预料，可从头颅深处传来的痛感仍让她倍感疲累。

　　她抬手轻揉自己的头侧，试图用按压来舒缓那阵强阵弱的头痛，可不管用，素来如此。

　　她用手臂从床上支起身，一只手扶着不适的脑袋，缓步走出卧室，途中她褪下了睡袍，裸足踏入了亮起感应灯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洗过她金栗色的发丝，水流的热度顺着皮肤流泻，连骨头紧绷的枝节也随之松解了，这一瞬间，鹿梓言觉得自己仿佛挣脱了这具躯壳，蜕为了海上浮沉的水母。

　　每年到了这段时间，她的身心都会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盘踞于黑暗深处的回忆如同蛇皮，在分秒的流逝中艰难地从她的意识里剥落，使她全身瘙痒而烦躁。

　　恨不得把一切都用水流冲洗个干净。

　　洗浴过后，她步履轻浮步入卧室，把头发吹干后，她忍着隐痛，草草在衣帽间拿了白色卫衣和长裤套上，便走下一层，家政管家已安排好早餐给她了。

　　将卫衣帽子套在头上，鹿梓言用手护着不适的头侧，走到工作室连廊处，她见到数个巨大的物流木箱正准备送进仓库。家政管家过来，递出物流单让她签署。

　　哦对，是前阵子订购的材料到了。鹿梓言核对了一下送货单，确认内容没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二小姐，半小时后来司机接你可以吗？”管家说：“太晚的话，怕出市区的路会堵上。”

　　“没问题。我待会吃了早餐就去换衣服，反正就去住一晚，行李没必要带了。”

　　“明白。”

　　鹿梓言揉着太阳穴走到餐桌旁，早餐是烤面包和滑炒鸡蛋，量不大，配上清新的水果切片。她慢条斯理地对付着早点，这时才有心思打开手机，准备查看近期和策展人对接的邮件。

　　这时她才留意到被自己忽略了一阵的微聊信息。

　　点开一看，是秦尚雅发的早安，还配了一张晴天下桥塔的照片，她说：上班路上，在听你创作的电台，真的很奇妙，像是用耳朵漫游一片幽深的森林。

　　读到这里，鹿梓言的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感到头痛也略有松绑了。

　　不知为什么，这位医生的存在仿佛是一款特制的止痛药，只要感受到她的靠近，顽固的头痛都会为之退让。

　　想到什么似的，鹿梓言在室内左看右看，然后拿起了咖啡杯，走到工作室外，一处摆在户外的她常用的露天用餐的桌子。

　　头痛发作就不能喝咖啡，可她拿起咖啡杯贴在自己脸上，找了个迎着阳光的角度，脸露笑容拍下了一张照片，并给秦尚雅发送了过去。

　　**

　　“秦医生，这就是神经科学医学部的实验室，这边是生物学实验室，再往前走便是药理学实验室。”

　　秦尚雅跟随团队开完医学事务部的月项目会，便跟着研发部人员，首次参观诺康的实验室和生产线。

　　五年前，诺康在神经医学领域上市了一款划时代的新药，几乎改变了脑膜瘤治疗标准，也使得秦尚雅真正意义上关注起了诺康。

　　那款药在公司里的代号叫TR-207，以“洛安宁”为商品名正式获批上市，由于其精准的靶点和在难治性肿瘤上的显著疗效，在全球销售火爆，为诺康带来了数百亿亚元的年收入，巩固了其在神经肿瘤领域的领先地位。

　　它能针对性抑制脑膜瘤生长，而经过五年来大量临床数据的验证，全球肿瘤治疗最权威的指南，《肿瘤学临床实践指南》去年已把洛安宁纳入常规疗法之中了。

　　“沈经理，洛安宁是不是还有生产小剂量的版本？25mg的？我在医院时好像没见过。”

　　秦尚雅小声问一旁陪同参观的部门同事，沈若筠，对方是位说话和风细雨的人，年龄比秦尚雅小一点，可已经做到高级经理了。

　　秦尚雅在临床上也多次开出洛安宁，对其优缺点可谓了如指掌，洛安宁一般的市售剂量有50mg、150mg、250mg，这也跟她在产品手册里看到的一致。

　　可能是对这款药印象太深刻，当秦尚雅在《TR-207项目资料》，这本内部保密版的手册上看到这段话时，引起了她的一点好奇心。

　　——TR-207低剂量规格（25mg/日），指定患者用药通道，生产编号TR-207/X。

　　没有适应症，没有临床数据，没有项目负责人，只有一行字，像一个被刻意模糊的条目。

　　“啊，那个规格确实是有的，但不纳入常规库存，是需要特殊申请才会按需生产的。”

　　沈若筠用温温柔柔的声线回答道：

　　“你也知道洛安宁是不能切割服用的，据说是针对供给需长期服用的患者，为了符合亚海联盟的规定才批出的小剂型生产线。”

　　“原来如此。”秦尚雅点头，算是解了个困惑，因她手头上主要的项目也是与脑膜瘤和脑胶质瘤相关的药物，多了解些也没坏处。

　　沈若筠多说了句：“秦医生刚进诺康不知道吧，脑膜瘤之前在诺康管线项目里占比不高，洛安宁以前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开发项目呢。”

　　这倒是很常见，秦尚雅想，诺康在脑部疾病开发的药品管线很多，而肿瘤药品开发曾经相对逊色一点，像家里不得宠的孩子，得到的关注没那么多。

　　沈继续聊药物历史：“但鹿总慧眼识珠，紧急砍掉了一些项目，将资源倾斜到它身上，这正是鹿总带领公司创造的又一个商业上的奇迹呀。”

　　秦尚雅了然：“那后面给MEM-202平台立项，我猜也有这方面原因？”

　　MEM-202是诺康内部罕见的以脑膜瘤命名的项目，是一项脑膜瘤靶向药敏感性的筛选平台，三年前立项，是为开发新药提供技术支持的。

　　沈愉快地说：“对呢。神经医学项目常会被上头砍经费，可脑肿瘤的预算却稳得不行，这对我们部门来说可谓天赐良机。”

　　难怪，诺康会如此迫切地招揽神经医学方向的临床医生，秦尚雅想，鹿总裁频繁让下属和她接触，恰好也在洛安宁上市前两年。

　　创新药的开发是一场耗费海量金钱和时间的赌博，数不胜数的项目会夭折在通往上市的路上，但一次豪赌的成功，将会让企业登上医药世界的巅峰。

　　说是路径依赖也好，坐拥技术优势也好，乘胜追击开发脑肿瘤的药物也无可厚非。

　　参观结束了，秦尚雅同沈若筠一同走出通道口，换下简易防护外披和脚套，就离开了实验室区域，乘坐电梯返回办公室那层。

　　半小时后要和发展战略部开会，汇报材料也早就准备好了，秦尚雅回来再稍作整理，待会就和同事一起过去会议室。

　　当她返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时，手机跳出了一条微聊信息提醒，是鹿梓言。

　　秦尚雅眨眨眼，点开了微聊页面，看到了鹿梓言发来了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端着外带咖啡的自拍，一张从堤岸往外拍摄的海岸照片，不远处还有几个巨大木质物流箱子，并写道：

　　——早呀，我待会准备去机场了，订购的材料刚运到工作室，先处理完再出发。你呢，已在上班了吧？

　　秦尚雅定了一定，点开鹿梓言的自拍仔细端详了一会。

　　一张简单清爽的自拍，鹿梓言素颜出镜，却红唇小巧，笑眼弯弯，那双漂亮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白色卫衣帽罩着她柔顺的金发，让微风带向了贴在脸旁的纸杯，在阳光漫照下，她像只在发光的精灵。

　　鹿梓言在朋友圈常发她在不同城市旅行的景色照、人文纪录照，却不太发自己的照片，秦尚雅也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对方的五官，比起初见那夜的朦胧，更让人真实感受到这个女孩的存在。

　　秦尚雅犹豫了一会，存档了这张自拍，稍带心虚地回复：

　　——对，我刚参观完公司的实验室，要准备开会了。你订了什么？看起来体积很大呢。

　　鹿梓言的回复很快跳出来：

　　——简单点说，是一些可以让人沉浸入回忆的物件呢。

　　秦尚雅对着手机困惑了片刻，这回答果然很有艺术家风格。这时上司陈知安来到大办公室，提醒待会参会的人检查备忘录。秦尚雅开启手提电脑，手机又跳出鹿的回复：

　　——等这项作品完成了，我能邀你做第一个鉴赏的人么？

　　秦尚雅嘴边轻扬起一丝微笑，这话问得，似乎有一只小猫在轻挠她的手心，讨要着她的抚摸。

　　——谢谢，我期待着。

　　又聊了几句，随后秦尚雅发了句“回聊”过去，这段简单的早间对话停在此处，如同她们过去十数天所做的一般，仿佛一杯浅尝即止的柠檬味气泡水，短暂而刺激，却很提神。

　　时间快到了，秦尚雅和同事们坐电梯到楼下的大会议室。

　　谁知，她才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见到不远处的鹿若霖带着下属向这边走来了。

　　“哟，这不是秦医生吗？”鹿若霖高傲地笑了一笑。

　　秦尚雅却不为所动，只是遵循礼数打招呼：“您好，副总监。”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听说你挺忙的啊。”

　　鹿若霖踏着高跟鞋，不怀好意地走到秦尚雅跟前，她的视线跟秦尚雅几乎是平齐的，可眼里却满是瞧不起对方的意思：

　　“正好待会儿汇报一下你最近的工作进展了，好让我们看看，像你这么杰出的医生这段时间为诺康干了什么业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