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8、第八章 月会

　　鹿若霖高傲地说：“希望你在会议上能准备好汇报工作，秦医生。”

　　秦尚雅坦然对上对方的双眼，鹿若霖的眼型微长，眼角上挑，双眸如同乌黑的深潭，给人一种美丽与严厉并存的感觉。

　　哪怕不知鹿若霖是这种个性，光看外貌，也不会认为她是个好惹的人。

　　“谢谢提醒，我已经准备好了，欢迎副总监对我近期的工作进行监督。”

　　秦尚雅公事公办地回答，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多言。

　　本以为鹿若霖还要说点刁难的话，可她却只是轻慢一笑，说：“我会等着你的。”便绕过秦尚雅，走入了会议室。

　　秦尚雅轻蹙眉头，鹿若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仍在撩着她的鼻子，让她有点目眩。

　　同时，还有个疑问从脑里跳了出来。

　　——鹿若霖这长相，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秦尚雅一时分辨不出这种诡谲感从何而来，她只得把这个念头搁置，走入了会议室。

　　室内放置回环长桌，桌面上摆着水牌，除了她的部门，不同领域药物的研发部和医务部都派人出席了，是属于事业部层级的月度运营会议。

　　秦尚雅在沈若筠身边落座，不知是否刻意安排，神经医学部的座次较其他部门都要前，鹿若霖因此恰好坐在斜对面，轻易就能把秦尚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参会人员入座完毕，主持者上台发言，各部门依次汇报。

　　秦尚雅全程专心听会议信息，时不时做笔记，手边的水杯几乎没动过，哪怕对面坐着一位满怀敌意的领导，也不会影响她迅速进入工作。

　　首先汇报的是研发部，接着临床运营部、各个医学事务部，神经医学那边由沈若筠担任汇报人，秦尚雅作为新入员工，本次是旁听为主。

　　作为公司的皇牌产品，洛安宁，也就是TR-207对扩大适应症的进一步临床实验，是部门近年的工作重点，这次的汇报中也少不了相关主题的篇幅。

　　沈若筠的工作发言糅合了她平素亲和的气质，用简洁却生动的措辞，让在场所有人都迅速了解部门如何推进下一步工作。

　　汇报结束，沈走下台，一阵掌声后，鹿若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在神经医学领域这块，洛安宁一直是诺康内部关注度最高的产品之一，对这款药，管理层投入了很多资源和心血，因此它也承载着巨大的期望，对吧？”

　　鹿若霖说“对吧”时，目光特意向场内扫了一圈，落在医学事务部方向，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秦尚雅没抬头看对方，可她感受到那阵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在她听来，鹿若霖的声音就如同一张阴险潮湿的网，每字每句，都是为了给她铺下陷阱。

　　“为了对得住这份期望，多年来，诺康持续引入神经医学相关的人才，比如这位第一次参加公司月度会议的秦尚雅医生——”

　　鹿若霖的脸在笑，危险的目光却笼罩住了对面那位容姿端丽的女医生。

　　秦尚雅也不回避，她抬起眼，直面鹿若霖的挑衅。

　　“各位有所不知，秦医生的工作申请是鹿总裁亲自批的，甚至不用通过人事确认，由总裁办公室直接通知入职。那么多年了，大家都很了解总裁的挑剔，能让她看上的人，不会太多。”

　　秦尚雅没有接话，也不想接话，她不喜欢鹿若霖的声音，那种刻意的绵里藏针，比宣讲会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鹿若霖上次已经把她的伤口撕给在场那几个高管看了，在这场有大批管理人员出席的月度会议，这女人又想做些什么？

　　鹿若霖装模作样地说：“很可惜，因为秦医生才刚入职不久，还没能代表部门进行工作汇报。所以，我当场能问秦医生几个小问题吗？”

　　秦尚雅没有迟疑：“请说。”

　　鹿若霖用签字笔随意指了指大屏幕方向，上面停留着上个汇报文件的页面：

　　“TR-207的资料你看过了吧，目前脑膜瘤领域的探索性研究，有没有观察到一些值得关注的信号？你觉得这个方向有可能扩展到其他罕见适应症吗？”

　　秦尚雅听得很清楚，鹿若霖故意提了个罕见适应症，意味着产品手册上指引的，比如听神经瘤和脊索瘤等都不能算作答案。

　　可如果她基于自身专业知识去做发散，那估计就中圈套了。

　　秦尚雅选择了最保险的打法：“副总监，目前TR-207的公开管线文档里，关于罕见适应症的内容还在探索阶段，也没有收录具体数据，我能看到的资料，目前也没超出这个范围的内容。”

　　鹿若霖轻笑一声：“哦，秦医生很谨慎嘛？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观点，不过也对，秦医生是临床转职过来的，跟我们专业做研发的不是一个思维啊。”

　　秦尚雅干脆顺势抬了对方一手：“鹿副总监在制药行业深耕多年，比起你，我还有更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鹿若霖却生硬打断了医生的话：“既然秦医生最擅长的还是做手术，还在鹿氏旗下的尚德医院注册出诊，相信我以下的请求，秦医生不会不答应吧？”

　　秦尚雅眉头一皱，绕了那么久，鹿若霖这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会议室鸦雀无声，鹿若霖则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我们集团里有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是前首席商业官的温先生，就在今年，他的脑肿瘤到了不得不动手术的地步——可我却刚收到消息，本来预定好的主刀医生，还有他的第一助手，今早在港南高速上出了车祸，可手术这周就得做了。秦医生，我思前想后，整个鹿氏，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接过这个任务了。”

　　些许惊愕染上了秦尚雅的表情，不止她，在座的参会人员也惊讶地窃窃私语起来，不管是震惊于车祸的消息，还是这台几乎从没外传的前高层人员手术，会议室里一瞬间炸开了锅。

　　“鹿副总监，容我打断一下——”

　　上司陈知安插入了对话，她一针见血地说：

　　“秦医生是我们部门的人，她的主要工作是高级医学顾问，你如果想给温老找寻合适的手术医生，合理程序应该是找尚德医院的医务处安排，而不是在月度会议上长篇大论。”

　　鹿若霖脸色黑了一下，她能料到陈知安会出来护犊子，可听到对方批评得那么直接，她还是有点不愉快。

　　陈知安是诺康管理层中坚，跟随集团一路打拼过来的人，她是不会由着年轻人撒野的，也是这种直言不讳的个性，才会使得她深受鹿总裁的信任。

　　鹿若霖知道轻重，她不会跟前辈硬碰硬：“陈知安总监，我可不是想要为难秦医生，反而我是为了她，才在月会上好心提醒这个让人遗憾的消息——这次出车祸的主刀，就是秦医生的恩师，新港市中心医院神外科的主任，任远宏教授啊。”

　　秦尚雅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一阵说不清的震惊和恐惧从她的大眼睛中流露而出，脸色都变得煞白。

　　她很确定今早没有来自任何医药圈人脉的消息，哪怕是同门的师兄姐，前医院的同事也没谁提过，按理来说，这种意外，她所在的圈子里是不会没人知道的。

　　秦尚雅马上问：“副总监，你确定自己消息没有错？我暂时没有听到任何同门或前同事今早提过主任车祸的事——”

　　鹿若霖嗤笑一声：“我还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车祸发生在一个多小时前，教授已经昏迷了，我们的救护车先赶到，正在拉去最近的医院准备救治，你的那些前同事，也不可能让一个还昏在担架上的人给他们打电话吧？”

　　秦尚雅这时也顾不得真假了：“那救护车上的医生怎么说？任主任他们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吧？”

　　鹿若霖很满意，医生眼底的慌乱让她有种得胜的快感，这女人的面具，终于露出一丝裂缝了。

　　鹿若霖慢吞吞地说：“只能说暂时没有大出血或严重的损伤，但已经初步判断有肢体挫伤了，说不定是骨折，后续要在床上躺多久，还是未知之数哦。”

　　秦尚雅端坐如常，她的双眉却紧压着眼眶，似有千钧重的思虑在她的脑里运转着。

　　这台手术，是该接，还是不接？

　　一旁的沈若筠不敢吭声，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陈知安，又看了眼秦尚雅，她也想不通，怎么自己第一次月会汇报结束后会发生这种尴尬的事。

　　“怎么样？秦医生？”鹿若霖笑里藏刀地问：“相信你会愿意为集团服务的，对吧？”

　　“副总监。”陈知安插口道，她的语气更强硬了一些：“我还是认为你该和医务处去商量，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人事流程，要是鹿总裁知道，说不定会问责的。”

　　居然还想拿母亲来压我？鹿若霖心想，她的脸更黑了，她干脆不理会陈知安，目光还是死盯着医生。

　　秦尚雅斟酌片刻，平静地开口：“如果副总监真的这么希望我接手这台手术，那就请尽快把手术资料交到我手上，另外，也要批出相应的时间让我去做术前准备。”

　　鹿若霖露出得逞的笑容，陈知安却不安地喊了一声：“秦医生。”

　　“但是，我这么说，不代表我就理应成为备用主刀。”

　　秦尚雅话锋一转，她没有退缩，说话时一如既往直视着鹿若霖：

　　“正如陈总监所言，你刚才提出的要求都是不符合流程的，我很感谢你提早通知主任车祸的消息，也能理解你想尽快找到新主刀的心情，但实际上这对救治患者、甚至对救治任主任都没有实质性意义，不是吗？”

　　“你……”鹿若霖的嘴角因不满而抽搐了一下，可她还是口硬道：“哦，是吗？可我不是这么想呢。”

　　“那位患者既身为重要元老，相信集团早就为他安排好后备方案了吧，哪怕是一般医院，都会给手术做备用人员排班的，优秀的神外医生很多，不止是我一个——医务处方面肯定会有更好的选择。”秦尚雅据理力争。

　　“不用说那么多，秦医生。”鹿若霖脸色越发难看，她打断了医生的话，傲慢地宣布：“手术资料很快就会送到你手上——做好准备吧。”

　　秦尚雅眉头轻蹙，对方几乎是无视了她的发言，强行用自己的意志越过了正常程序。

　　“很抱歉，刚才占用了大家一点时间，会议现在继续。”鹿若霖皮笑肉不笑地说。

　　下一位汇报人诚惶诚恐地走上了台，秦尚雅这时看了一眼微聊，在那上面，关于自己老师出意外的消息，这才铺天盖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