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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周弋 那个女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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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的阡固县还有点寒冷,时值清明,天空中下着连绵小雨,大街上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将这个不起眼的北方小县城更衬得安静寂寥。
因为没有直达的飞机,少年是飞到省会又买火车票,才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城的。
他说不出自己想来看什么、找什么。拿起手机给自己约好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裹着自己长长的风衣,他在想,如果人的灵魂可以飘向想去的地方……
那母亲选择的归途,一定不会是由她,自己,父亲组成的家吧。
何况这个家早已名存实亡。
其实他来的时候有想过要不要偷偷带着她骨灰来这里,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也好,或者去拜访那个让母亲在回光返照之际依旧反复念叨的人,亲手交予。
但自医生宣布临床死亡、抢救无效后 ,病房外就挤满了人,律师、公证人员、公司高层、杂七杂八的亲戚,听闻消息后一窝蜂地挤了上来,位于医院十九层的高级病房,比他-妈活着的时候还门庭若市。
那些人的嘴里无非就是些房产、股权、现金流等等,张嘴都吐不出个像人话的词,太吵了,吵得他想不管不顾地把这些人都赶出去,可是他不能。
因为说到底,他只是个说话没人会认真听的孩子。即使快成年了,这个病房里也没几个人打心底里尊重他。
他们可能会想留下的财产在遗嘱里会不会全部属于他,觉得这是天降大运,羡慕自己,嫉妒自己,感叹这个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远超于他能力水平的身家,称赞他命好。
但没有一个人会可怜他,或者说为他感到悲悯: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未成年。
他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自己“周家大少爷”的名号,抛开这些呢?
他还有什么?
答案是一无所有,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像这烟雾缥缈的小城一样,虽然坐落在一方还算繁华的地界里,却连空气都万籁俱寂,仿佛随时会追随着母亲的步伐,快要飘走了。
“周少,您久等了,诶呀,怎么不早点打电话,让我来等着。”
随便叫了个分公司在这座县城开的门店旗下司机来接自己,没想到司机开来的车相当气派,也能算在豪车行列。
对司机师傅点了个头,少年就冷淡地坐进后座了,不想交际,也不想礼貌,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才有如此目中无人的权力。
但他今天真的很累,已经把自幼被家族反复训诫得来的礼仪风度,都抛到脑后了。
司机又客客气气地问他想去哪,要不要去市里最有名的酒店办理入住,或者问他家在此处有没有房产。
少年想了想,打电话问了下律师,发现还真有一处,他就让司机先开到那里,不管屋内有没有打扫过,先找个落脚之处,再思考不管不顾买了张票,独自来到这里之后的行程。
车子开到那座普通小区,正好这房子是电子密码锁,律师那里也存档了密码,不用再差人送钥匙。
出示了自己是业主的证据后,门卫也很快放行。少年没有电梯门禁卡,也懒得回头再叫人,就徒步爬了五楼,走到了律师发来的门牌号前,正要输密码,却听到里面好像有动静,猛然发觉有人要出来。
于是他假装往楼上走,走到夹层,又不经意将目光转回那户的门前,看到门内走出了一个穿着校服、身形瘦弱的男孩,看年龄大约在小学到初中之间。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抓到你了。
少年想起曾经在医院一处角落里偷听到的对话,是父亲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人之间的。他虽然撞见过很多次这个女人来偷偷探望母亲,或者说不是偷偷,她是光明正大地来,但特意挑在自己上学的时段,可还是不小心让他看到过几次。
自己也对其身份一直保留怀疑态度……
但他确定,这个女人和自己父亲之间,也必定藏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一个小三动不动装模作样地来看原配,是以为自己在演绎什么云谲波诡的后宫争斗史吗?
有一天他实在控制不住,再一次在门口看到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后,进屋问了母亲她是谁,母亲因为药物控制早已稳定数日的躁狂情绪,却因为他这一句话,又爆发了。
母亲疯了一样的将床上的东西都扔了下去,又要将病床旁边小桌上的水果和器械都扫下去,状若癫狂地大喊道:
“滚!滚!你不配问这个问题!”
“医生呢,护士呢,谁让你们把他放进来了?”
“让他走,我不想看到这张脸。”
是的,母亲自多年前那起意外坠水事故后,因为长时间窒息,损伤到了脑子里的某一片区域;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具体表现为她的部分记忆丧失,性格大变,在面对特定情况时,会突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这个特定情况,主要指自己和父亲出现在她面前时。
所以每次放学后计划来看母亲前,他都要在内心默默祈祷,今天她的状态比较好,不会一看到自己就又陷入不可逆转的情绪失控病情中。
那会让他觉得:
连一个孩子眷恋将自己带来人世间的,曾与自己以脐带血脉相系的母亲,都是错误的,都是原罪。
看那个小孩有点放空地关好家门往楼下走,并没有选择坐电梯,少年只好在楼梯间静候了一分钟,然后下楼,立马叫回还没有离去的司机。
向司机描述了一下脑海里的校服配色和剪裁,师傅说那是县十三中初中部的款式。又驱车赶到了两条街外的十三中校门口,等了一会,亲眼见证小孩神色麻木,随着上课点涌入校园的人潮,一步又一步,迈进学校大门。
他问了司机此地初中学生的放学时间,得知这个学校竟然没有晚自习,晚上六点半就放学,就让司机先自己去溜达几圈,自己坐在车内,开窗久久凝望着那座简陋的学校,静坐了一下午。
期间一直听着校内悠扬的上课铃声和下课铃声轮流响起,音乐悠扬飘出校园,传入他的耳畔。
说实话,在看到这小孩竟然在这么一个低质量的普通中学上课时,他内心的想法是看来情-妇跟着自己父亲,待遇也不怎么样嘛。
他从小身处门第显赫的环境,成长于权柄在握的圈层,自己身边的同龄人,无论愿不愿意学习,先天智商水平如何,家里的人肯定会想法设法把这些二代们塞进一个还算体面的名号里。
重点高校毕业生、海归、艺术特长生,再差也得是在国内叫外人审判不出客观成绩好坏的贵族私立学校。
遮羞扬长,这是每一个富裕人家对子嗣最大的帮扶。而这个私生子,竟然就这么灰扑扑地独自步行来上课,没有大人接送,待遇连寻常疼爱子女的家庭里的小孩都不如。
听司机说,这所学校的教学水平在这座县城里,甚至都是最垫底的。
少年心里不受控地生出了一股畅快-感。自母亲病逝后连日积累的郁气,卑劣地因为看到了自己讨厌的人过得很差,竟得到一丝舒缓。
下午他差使了人在员工里打听打听,有没有认识这对母子的,因为他在母亲去世以前的回光返照中,捕捉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又悄悄在家里佣人间探访一圈,获取了某些信息,确认了读音之下对应的准确名讳。
还真有人认识那个叫“江清窈”的女人,名字倒是好听,干的事不怎么光明磊落,少年想起老婆子告诉他的多年前深宅传闻八卦,嗤笑了一声。
无数个不敢出声惊扰的夜晚,母亲大喊大叫地发作,痛斥自己滚出病房的时刻,自己的身形是否也像那个当年同样滚出了周家地盘的女人一样狼狈?
员工说女人的孩子叫“庄鱼乐”,和自家孩子是校友,同年级不同班,还说学生间也对他们家搞小三勾当的行径颇感不齿,在校内都没有多少人搭理这个传闻中的二-奶之子。
他又不受控制地诞生快意。
但据说这女人的孩子学习成绩非常好,常年稳占年级第一,是远近闻名的优等生,性格孤僻,不爱与人相处。员工还说自己孩子形容他像个怪物,每天仿佛不知疲劳一般地学习,下课了也从不和他人闲唠,已然到了同学们看见,都不敢惊扰其浑然忘我状态的地步。
怪胎吗?
听完这些话,少年看笑话的心情反而有点冷却了。
待到放学时分,他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小孩出校门的身影,立马亲自跟踪了上去。做贼一般地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小孩拐进了巷子里的小路,少年也觉得自己幼稚到好笑。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难不成在巷子里蒙住他的头打他一顿,先别说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大人常说,处理事情要讲手段,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就算他想,幻想了一下这个画面,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中收获任何快-感。
肢体碰撞行为可以发泄戾气,但情绪是不能通过与事实本身无关的精神胜利,得以消散的。
如果想要解决,那么只能找到那个最要紧的结,然后解开它。
少年想在远赴重洋前,解开心底的结,然后真的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母亲最后留给自己的祝愿一般,去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到了巷子拐角处,意外状况骤然发生,几个看起来就流里流气的相同校服学生拦住了那小孩的步伐,不知是他营养不良还是发育太晚,竟然相较这么多同龄人,都矮了一截。
对于即将发生在眼前的校园暴力事件,少年还没想好怎么出手阻止,却发现那几个混子倒是没出手打人。
话语隐隐地传了过来。
“喂,大学霸,听说你家很有钱。”
为首的学生可能以为自己很霸气,像演港剧似的,用一种刻板音调讲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借我们点?大家都是同学,先富带后富嘛。”
“放心,我们也就最近手头紧,过几天肯定会还你的。”
小孩用非常冷淡的口吻,只回了两个字:“没有。”然后就背着书包打算忽视他们,径直离去。
发现那几个流-氓作风的学生竟还打算出手控制他,马上就要起肢体冲突,少年果断假装自己是途径此处的过路人,走出了拐角。
这群小屁孩见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的健壮男性往这边走,怕惹事生非,倒是互相对视一眼,很快散了。
小孩也没认出他就是今天在楼梯上差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表情平淡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往那个普通小区方向走。
少年没再试图跟踪他,再跟下去,就太刻意了。换个方向快走了几步,给一哄而散还没跑远的勒索敲诈初犯们拍了张证据,也没管父亲的下属凭借这照片能不能认出半个人。
然后把图片发给了平常替店面办事的主管,找司机的事也是此人对接的。少年和主管说让他找人去县教育局跑一趟,举报十三中内混入疑似不法分子,教唆学生逃课打架。
请分管这片区域的办事科员出手,整顿一下学风。
虽然没明说,但主管很快懂了这情形,是照片上几个不长眼的孩子,就这一下午,不知道在哪儿惹到这位大少爷了,立马连连应是,保证把这件事办好。
少年又强调:“只是规劝学生好好学习,不要闹到书面记录上去。”
主管应是,少年走到一个都不知道名字的破败街道,突然发现自己没心情了,没心情再在这座小城里玩过家家式的探案游戏。
这一下午的经历简直荒诞可笑。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不仅仅是离开这座城,还要离开这个省,离开这个国度。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跃跃欲试,赶紧从这一切腌臜之事的身边逃离开,奔向陌生的环境。
不打算再多余费事,回首都一趟,他直接找人加急订了今夜从省会安陆飞申城的机票,然后凌晨直飞旧金山,反正他的签证早已办好,从哪飞都可以。
去国外读书。
这是他答应了母亲的。
一个女人在离别之际终于原谅了她曾经抗拒见面的儿子,又叮嘱他,不要沉溺于自己缠绵病榻之时说出的那些浑话;抛去一段不幸婚姻缔结出的结晶这个身份,他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他抛不去。
但这也算一种遗愿,作为儿子的他,更应好好践行这个诺言。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由申市港西飞往美国旧金山的UA85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各位旅客准备好登机牌与出境证件,前往E29国际登机口登机。”
……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