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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像投射 不要鱼死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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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鱼乐回家后想了想,主动给周弋发了条消息:“你觉得我应不应该住校。”
刚才在车上他面对妈妈诡异的问题,只潦草回了句“没有,是普通朋友”,母子二人便无话可说了,但庄鱼乐不觉得这种沉默让人尴尬,因为这是家里的常态,像空气一样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了。
就像人类养了一只宠物,动物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做自己的事,人类偶尔回了家也不会特意向动物打招呼。
母亲像刚才那般突然问出一句看似关心他的话,他才觉得惊悚。
最近实验一中高三年级已经卷到了一种近似疯魔的地步,很多本来走读的同学都主动申请住校,早上五点就准时出现在教室的大有人在,庄鱼乐的成绩本来可以维持在班级前五,最近的模考已经降至第八,班任还特意找他训了顿话。
虽然他不觉得是休息日陪周弋东逛西逛的恶果,但他还是心虚地应承了老师让他反思的要求。
他突然生出了种念头:要不我也住校去吧。
每天回家做饭或者在楼下随手买点吃的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多,他总是渴望推开家门的时候能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即使这般坚持,成功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反正这个家里也没人期待他回家,集中精力学习说不定还能让自己内心与日俱增的痛苦被减缓一些,忙起来了,就没空伤春悲秋,思考那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了。
周弋回了他:“怎么了,和你妈闹矛盾了?”
这个人真敏锐啊,是,他承认他现在处于高中生常见的和家人赌气阶段,想变相的离家出走。
他难得坦诚地直接和外人解释了他想做一件事时内心在想什么,并渴望得到对方认可:
“家里没人和我说话,我感觉我妈也不太想见我,她现在经常回家,我不在她反而更自在些。”
周弋又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话筒里轻微的电流声让他的音色都不太像现实中那个他了,更低沉,更磁性。
“如果你住校是因为利于高考,我支持。但如果是因为和家人之间有隔阂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再想想。”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教育你,因为我家的关系……可能比你见过的所有分崩离析的家庭更复杂。”
“只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如果任何事情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而你现在又没有能力解决,那就放着它,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周弋继续用循循善诱地语气说道:“不要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去对抗,那样是没有用的。”
庄鱼乐听到这样贴心的建议,反而有点想哭。人人都在谈教育的重要性,可他觉得他的家庭里-根本没有“教育”二字,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的空白,没了它可能会死,但有了也不会让人意识到自己在主动摄入任何力量的源泉。
他习惯了做事时凭借那如同天降般出现在脑海的直觉,也曾惶恐过如果这股直觉有一天消失了,那他从此人生面对大事小事时的行动指南,该以何理念作为底盘。
像乱转的时钟指针一样,他的心本来在无方向地乱转,现在因周弋的建议,指针得以依赖重新换上的电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错误,但至少明确的时间点。
搁置了住校这个想法后,没一周就又出了件事,自从妈妈一次心血来潮说要来学校接他放学后,他就每天都带着手机,静音放在课桌里,倒也没影响什么。
临近晚自习的小憩时间,庄鱼乐发现手机屏幕一直闪烁着,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这个手机号除了妈妈,只有几个同学和周弋知道,连推销电话都没接过,所以他走到卫生间偷偷接了,竟然是店员,江清窈跟他提过一嘴打算开个火锅店,他知道妈妈最近一直为此努力着。
店员说老板最近没来监督装修,负责送货的工人和隔壁烧烤店的客人起了冲突,闹事的人说露天摆的桌子上的食物被工人走来走去带起的灰尘污染了。
店小妹声音像是要哭出来,很着急地说自己提议帮那桌客人付款,他们还是不依不饶,一直嚷嚷着让能管事的人来。隔壁店老板也做壁上观,显然看他们家店装修不爽很久了 ,她现在又联系不上江清窈,怎么打她的手机号都接不通,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才打了店里留的备用手机号。
庄鱼乐也有些无措。他只是个学生,听到这件事第一想法竟然是关机,假装不关自己的事。他也真的想不出自己去了能怎么解决。
可这到底是他们家的事,他唯一家人开的店出了事,几乎是瞬间就答应了对面自己会来,问了详细地址,让她先应付一下场面。庄鱼乐转身立马去了年级总办公室,说家里突发急事,想请一晚上假,明天再补假条。因为他高中三年一次都没请过假的惊人战绩,班任酌情同意了,并提醒他解决完后让家长打电话告知自己一声。
然后就回班收拾起了今天还待完成的所有试卷,背着包往校门外走,他有些害怕即将面临的场面,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并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始祈祷这个人能帮自己。
是周弋。
他给周弋打了电话,问其有空吗,得到了一声确切的有,就向周弋倾诉了眼下的困难,周弋听罢让他等在校门口,说自己十分钟就能到。
二人赶到了店员说的那条路,边开边看终于找到了家里还没挂上牌子的店面,还看到了隔壁的烧烤店,确实把摊子铺的很大,连停车位都占用了。
一眼就看到了欲哭无泪的店员小妹,女孩看着也就刚成年的样子,在她面前吵吵嚷嚷的倒不像香港电影里地头蛇那样,一看就像恶人的流-氓长相,就是个穿着很普通,有啤酒肚的中年人。
说着说着还想上手去拉店员,周弋连忙拦住了。
庄鱼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刚才车上周弋给他讲了一下处理这件事可以用的手段,他很没骨气地选了最息事宁人的那一种。
周弋率先开口道:“这位大哥,我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听我家店员说,您和运货的人起了冲突,实在抱歉,打扰了您吃饭的雅兴,您看今天吃饭的费用我们给包了,再给您点一桌原模原样的,可以吗?”
庄鱼乐思维有些游离地看着周弋很熟练的一套说辞,那是和他面对自己时完全不同的一面,怎么说呢,有点像社会上的人吧,当然不是贬义,就是觉得他很成熟、很像个大人,有一种羡慕的心理在蛊惑着自己,把目光全然投放在周弋身上。同时牢记刚才车上就商量好的做法,抱臂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机。
那中年人看到这么个大高个宣称自己是店铺二老板,也有点怵,但还是强硬地重复之前的索求:“我们都要吃完了,谁有功夫陪你再点一桌,你们家太不讲究了,搬运货物也不知道避着点人,现在工业垃圾那么多,谁知道我们吃了灰尘会不会有问题,去了医院,检查出病来,你负得起责任吗!”
周弋继续解释:“我们店的装修已经大体完成了,刚才工人搬进去的也都是一些家具和厨具,所有工程,也是在法定装修时间内完成的。”然后又抛出钩子:“不知道您有没有理想的解决方案,都可以谈嘛。”
中年人伸出一根手指:“至少这个数。”庄鱼乐在内心盘算,看这人的架势,估计是想要一万块,如果要一千,就不会闹得这么僵持,一直嚷嚷见老板了,总不能狮子大开口,一顿饭赔十万吧。
“我把你们告到工商局,你们搞不好都要被责令停业的啊,还有一桌人去医院检查,被吓到的精神安抚费,白费功夫没吃好饭的车马费,你们都得赔!”中年人越说越顺,刚才一瞬间的惶恐已经消失了,还想拉着隔壁店的食客做靠山:“大家伙可都看着呢,你们别想抵账啊。”
“这位先生,我这刚毕业,有点不太懂江湖上的规矩,要不您直说?”周弋突然又腼腆地笑笑,摆出了一副任人可欺的普通男大学生姿态,全然收敛了刚开口攀谈时,冷静官方,颇能唬人的气势。
中年人看这也是个青瓜蛋子,得意地笑了,为自己方才竟然有一瞬间被吓到而感到没面,可能也觉得本来狮子大开口的数额不可能实现,说出了口的数竟又缩了一半:“五千!赔我五千这事就算完了,不然……哼哼。”
周弋还价:“哦?五千有点太多了,我们店面上现在剩余资金都没五千,对吧,小妹。 ”周弋边说边转头看店员,店员慌乱地点点头。
“这么大个店,连五千都没有,我不信!”中年人回嘴。
“小本生意嘛,我妈是个伟大的女强人,单亲抚养我长大,把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才勉强够开这么个小店,这位叔叔,您谅解一下 。”周弋还在卖惨砍价,状似神色为难地伸出三根手指:“您看这个数如何?”
庄鱼乐不知道他编造的这些话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家状况,还是信口胡说,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中年人一看这个没社会经验的年轻人,连店主是单身女人都爆出来了,更加有恃无恐:“不行,就五千,少一分都不行,小心我告到你们倾家荡产!”
“乐乐,都录上了吗?”周弋直接不搭理中年指到他眼前的手,侧过头看庄鱼乐。
庄鱼乐连忙停止录制,拿着手机点击播放,拖到关键处,将中年人刚才说话时小人得志的模样又重现一遍。
周弋随之开口:“这位先生,您大可以报警或者去法院提出诉讼,我们手握的证据完全可以表明您正在敲诈勒索。而且我们家店门口也有监控,拍摄的范围刚好包括货车停放的位置,画面里工人是从另一侧避开您的桌子方向进门的,综上所述,我合理怀疑您发难的正当性。”
男子听到这话,立马面红耳赤,随即就想冲向庄鱼乐去抢手机,周弋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才展现了应有的压迫感,随意伸手抓住男子作势要推搡的手臂,就将中年人按得动弹不得。
男子急了,随手抄起桌上的空啤酒瓶就要砸周弋,庄鱼乐惊呼一声,只见周弋用另一只胳膊挡了一下,就反手将瓶子甩在了没有任何人驻留的空旷水泥地上。
啤酒瓶身落地,哗啦一声,立马碎了,随后整个喧闹的街口,竟然一瞬鸦雀无声。
男子同行的人看起肢体冲突了,就急忙去拉他,劝他算了算了,在隔壁店老板的阻拦下勉强付了账,就想走。
庄鱼乐赶紧去看周弋的胳膊,急切开口:“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转过身又匆忙想拦住即将离去的一行人,解锁手机就要拨110报警。
周弋却温柔抓住他的指尖,摇了摇头,轻道一声:“算了吧,我也没受伤,让他们走吧。”然后又倾身附在庄鱼乐耳边说:“你妈妈以后还要做生意呢,闹太大了名声不好。”
庄鱼乐呆呆地停下拨号的手指,感觉自己鼻头有点酸,殊不知自己的眼眶在周弋看来迅速蔓延出一圈红色,仿佛随时就能结出泪滴。
周弋又拍了拍他的手,回头看店员,店员伸头递出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整条红色品牌烟,是刚才庄鱼乐交代她去附近商店紧急买的。
周弋把烟递给了隔壁店还在看乐子的老板,再次用一开始温和却威严的姿态问候道:“老板您也看到了,我妈独自开店,家里就我和弟弟,我俩平常上学工作 ,也不能天天来店里看守,为人子真是太惭愧了,日后进进出出少不了麻烦他人,大家以后都是邻居,还望您多担待着点。”
老板接了烟,乐呵呵地应了声好。
“我眼里像是天快要塌了一般的事,就被周弋这么三言两语轻松解决了。”听着行云流水的一段对话,庄鱼乐内心涌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仰慕和渴望。
仰慕他的言行,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
庄鱼乐此刻才意识到和周弋之间的差距:他是一个披着独立外皮的稚童,心智可能还停留在三年级母亲宣布要离婚的那一晚,周弋却已经是完整的大人了。
事情得以安稳解决,再三确认周弋的手臂确实丝毫损伤都没有后,他就乖顺地任周弋开车将自己送回家。
凌晨终于打通了江清窈的电话,她听闻这桩意外的所有进展,却也只是平淡地应了好,庄鱼乐刚想请求她明天给班任打个电话,就听到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庄鱼乐坐在客厅里,用一双手遮挡着整张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想好了,以后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不再自我感动式回家等妈妈了。
这不是鱼死网破的反抗,而是他认清事实后做出的对现阶段最有利的选择:别让自顾自的失望全然淹没了他。
那对妈妈也是一种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