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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蓄养信任 可曾听闻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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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摆弄着自己亲手打印出,又给其画上绿眼睛、黑毛发的小猫摆件,手指摸过刻着自己名字缩写的凹痕,庄鱼乐还是感到不太真实。
细数下来,他和周弋只见过三面,二人却迅速亲近起来,这让他生出一种旁人都无可比拟的倚重感,仿佛很久以前他们就是朋友。
“爸爸去哪了?”
“他是不是死了?”
“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
这是自幸福生活急转直下的那一天以来,他第一次在夜晚闭上眼睛后,不去想以上沉重又讳莫如深的话题。这些内心纠葛,十几年来令他入睡愈发艰难,即便睡着,睡眠质量也每况愈下。
他不敢对妈妈说,刚从老宅搬家时也试图问过几次,每一次都以妈妈的冷漠打断或歇斯底里作为答案,他不想再多一个人烦忧了,所以只好将一切不解都深深埋藏心间。
想着周弋,庄鱼乐在无知无觉中迎来了困意,高中以来他第一次在十二点以前闭上了眼,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五点就醒了,起床出卧室,却发现江清窈昨夜不知何时回家了,正躺在沙发上安睡着。
“都来不及换衣服,也没走回屋就睡着了吗?”庄鱼乐皱眉思忖着,回屋拿了块毯子又返回客厅,轻轻铺在江清窈身上。
这两年,妈妈虽然时常不归家,却相较于在县城时,提高了回家小住的频率,一个月能有一周的时间是住在家里的,他已经很为此感到开心了。
从小到大,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作风,但也不拮据,妈妈会固定地给他留生活费,换季时也常常能看到她从外地买回来的新衣服。
看着她沉沉酣睡的面庞,想象着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场合是怎样辗转奔波的,庄鱼乐泛起了浓浓的心疼。
家里只有自己和她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导致她需要一直不停地外出,舟车劳顿去各种地方演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独自赚钱养家,她也肯定不想的。
不想和自己分开的。
初三那年暑假他曾试探地提出要不要去兼职家教,增补家用,但江清窈只是很震惊地问他生活费不够用吗,并没有体会到他话语里的担心之意。
过了几天,又直接送了部手机给他,告诫他家里生计无需他操心,不要担心有的没的,专心学习。
幸好因为那个县状元的名头,市一中录取他时,免除了所有学费,政-府和学校加在一起又奖励了他十万块钱,可以覆盖他求学路上所需的生活费用。
他已经决定好自己未来要读的专业,虽然还没确定具体是什么,一定是一个热门的、方便找工作的、可以获得高昂工资的。没什么对实现人生理想的文艺式渴望,他只想让妈妈的日子再过得轻松一点。
到了中午,庄鱼乐出门买了些菜,又去水产店让老板处理了条鱼,拎着回家。江清窈已经醒了,洗了澡正在吹头发,看到儿子回来就收了吹风机,让他把菜都放到厨房,说有事情告诉他。
庄鱼乐听了这话,就先去厨房把鱼放到了水池里,菜随手丢在案板上,反正一会还要做;倒是没嗅到大事不妙的气息,他有预感妈妈即将和他说的话,自己是乐于听见的。
“乐乐,当时搬来安陆市,本来是打算多陪陪你的,”江清窈将儿子拉到了沙发上,直直地凝视着庄鱼乐了许久,又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口:“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每天上学下学,也没吃过几顿家里做的饭,我知道你很委屈,好孩子。”
她拉着庄鱼乐的手,眼眶泛起微微的红色,继续道:“现在好了,我在临河路那边盘了家店,刚开始装修,回头带你去认一下路,毕竟你也是小老板呢。”
庄鱼乐缓缓展怀抱住疲惫的女人,自己的脸颊也泛起一阵湿意;低下头,滚落的泪珠不小心蹭在了妈妈肩膀上,像回到了还在摇篮的年纪,内心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安宁。
自己这两年开始猛蹿个子,不知何时已经超越了小时候牵着自己手的大人,他恍然发觉母亲的身躯在自己怀里是那么单薄。
不敢太抱期望,因为已经在无数个独自在家的夜晚,亦或者做好饭,餐桌前却只有一个人的时刻失望太多次了。
但也忍不住去乐观地相信母亲的话并希冀着:如果妈能从此每日都回家住的话……
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午饭是江清窈做的,和街坊邻里听信谤言所带来的刻板印象不同,她其实是个很会做饭的女人;庄鱼乐的厨艺也是小时候玩闹着,要围观妈妈做饭,怎么赶都赶不走,照葫芦画瓢,慢慢摸索会的。
很久以前,一家三口还其乐融融按着小县城幸福家庭模板生活的时候,他从未思考过自己的灵魂土壤是否贫瘠这样漂浮在虚空里的问题,只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生活在具体的场景里,记忆里都是一些可以触摸到的实体物件。
但生活变得让人有些难过后,童年的那些细节,就不再那么清晰了。
所以他很珍惜和每一个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虚度时光,一起做一件平凡又简单的小事的时刻。
一周后,高三生准时返校,江清窈也真如她许诺的那样,常驻安陆市,不再像过去那样天南地北地奔波,每天去自己新盘的店铺监督装修,晚上偶尔还会去学校接庄鱼乐回家。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出校门看到江清窈的那一刻,巨大的幸福像从天而降的异物一般砸晕自己,庄鱼乐的感官也随之蒙蔽了,他虽然总是有疑心病,对生活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感到隐隐的怀疑与不安。
但他总还是忍不住抱有一种天真的乐观,相信熬过那些令人晦涩难言的时光,终究会迎来想要的人生。
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是爱我的。
周弋依旧每天在微信上找他聊有的没的;这个专为他而下的社交软件可以说终于让庄鱼乐的手机物尽其用,使用频率显著地升高了;妈妈平时接自己也是直接打电话,所以通讯录列表里,至今只躺着一个‘hello我来还钱’先生。
高三繁重的课业让他分身乏术,实验一班的许多学生为冲-刺保送,已经脱离学校的教学进度,全力奋战即将到来的竞赛决赛。
庄鱼乐属于班里少数派的纯高考党,各科老师都曾来劝过他,说他在某一科蛮有天赋的,虽然在入学一中前从未有过大赛经验,但如果从高一就开始认真准备,以他的学习能力完全足够。
但他了解到准备竞赛的过程中,随时可能需要去外地备考,那样就又多一笔费用,还不能回家;而且他不认为自己的智商在这群天骄之子中是较高的那一等级。
总靠着直觉超常发挥,只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厄运,老天给予了他一点小小补偿,所以他拒绝了。
又勤勤恳恳上了半个月的课,才迎来一天完整的假期。而这宝贵的休息时间,庄鱼乐大方地给了周弋,答应陪他去参加一个限期巡演的艺术展。
主办方租借了废弃钢铁园区的一处旧厂房,将三层厂房的内部改造成了废土工业风,原本有些泛黄的白墙被刷成了更显衰败的冷灰色,又特意拆开吊顶,将钢筋与管道裸-露在外,装修完了看起来比原来还旧还破烂。
这新潮又前卫的装修风格,倒是成功吸引了安陆市鲜有文艺癖好的居民们前来参展,活动竟然还挺热门的。
周弋好像无所不能,竟然还会给他讲解几句园区相关的历史,总是用一种小孩子都能听懂的口吻,娓娓叙述着;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是不找话题,空气就会徒然变安静,所以一直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可以引导谈话的钩子。
在同样明显精心设计过的路标指引下逛了一圈,庄鱼乐看到那些充满了创作者个人思想输出的展品,竟然先诞生的,是羡慕这种情绪。
好羡慕这些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还可以明确地表达出,自己人生里最为拥簇的一种或多种观点。正值高三讨论未来人生方向的热门期,每个确定了志向的同学提到自己想学的专业时,都是如数家珍的。
自己就是顺着大脑里名为理智那根弦,这也可以,那也可以,随波逐流地向前走着,仿佛先解决了宿命里无从解起的血缘死结,才有资格再去想别的。让他学艺术这样一眼望上去就很需要个人意志支撑的专业是不可能的。
周弋其人看起来也对这复杂的世界很有自己的见解,他总是笑得很肆意潇洒,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自己下一刻最想做的事,然后毫无保留地提出:
“小鱼,你快站在那,我给你拍张照。”周弋指着一副画着深海游鱼的油画对庄鱼乐说,那副画上作者大概用了什么特殊颜料,凑近了看好像能看出表现海底粼粼波光的笔触上,真的泛有淡金属光泽。
于是庄鱼乐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独属于自己电子形式的照片。他没有说什么,拍完后也没有主动去看周弋给他拍成了什么样。过了一会,只是偷偷举起手机,也拍了一张周弋的背影。
因为照片定格前庄鱼乐看到周弋有回头的趋势,就猛地收起手机,那张照片的边缘还有一种独特的拖拽模糊效果。
如果庄鱼乐懂一点摄影知识,会知道那叫“鱼眼”。
下午庄鱼乐还约了几个同学,去市里最大的书店买一本老师特意提及的新修订数学压轴题题型汇总,老师说这只是额外的提议,希望同学们能者居之,不要勉强,看自己的情况来决定要不要购入。
庄鱼乐的认知里自己是不需要特意去买的,没想到前后桌几个同学迅速一拍即合,约定好放假那天去看看,甚至没问他意见,就算上了他。
刚好周弋说自己也有事要忙,中午两人一同吃了午饭,当然菜色依然令庄鱼乐倍感新奇,账单也依然让他碰都没碰一下。饭后周弋将他送到书店,就独自离去了。
和同学们汇合后,庄鱼乐选完了习题册,见其他人仍在挑选,便独自闲逛;不知怎的逛到了儿童书籍区,目光无定焦地扫视着,突然看到一本讲海洋神话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只凶神恶煞拿着三叉戟的人鱼,和几只被追逐的人鱼,它们头尾相连,环绕成了一个圆。
说不出的诡异,却又很和谐。
鬼使神差的,从不往家里买非生活必需品的人第一次见到一件商品,心底生出强烈的想要拥有它的念头,于是他俯下身拿了一本未拆封的,连样书的内容都没翻看,就去前台结了账。
买完了书又和同学们去旁边的书籍周边店逛了逛,一位同学给他科普说这叫“谷子”,看他迷茫的眼神,无语地吐槽:“我天哪,庄鱼乐你还是不是年轻人,你不会连二次元是什么都没听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