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猜想》拉姆林古

6、人设伪装 你看这小猫

　　猝不及防的感冒成功让准高三生本就少得可怜的假期缩减了一半时光，庄鱼乐每天在家除了看书做题就是蒙头睡觉，虽然入睡的时间少，想东想西的时间多。

　　直到七月的最后一天，才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大雨冲去了泥沙又晒干的青草地一样，重新清明起来。

　　这期间‘hello我来还钱’页面一直断断续续、你来我往地弹出着对话框。他和周弋除去那天的游玩外其实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但架不住周弋以非常固定的频率，一日三顿地给他发一些类似“吃了吗”“要睡了吗”“有没有出去玩”这样的闲话。

　　然而又往往在他老实作答后，看起来很没有心情将话题延续下去，最多再给他回个“晚安”“那就好”之类让他根本不知道还能接什么的结束语。

　　那天庄鱼乐说漏了嘴，表明自己正头晕目眩的感冒现状，摸额头也不太确定体温是否高于正常应有温度之后，周弋直接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话筒里传来的嗡鸣杂音将他清澈悦耳的男中音莫名衬出了几分急切。

　　听到自己用沙哑得不作假的声音回答，又详细询问了病因和症状，周弋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而自己呆在出租屋里也感受到万籁俱寂，那一刻突然有错觉这世界只剩下了对方的声音。

　　周弋解释自己现在在外地，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学校，又为不能带他去医院而感到抱歉，最后详细地问了他家单元楼号和门牌号。

　　过一会庄鱼乐家的门被敲响，他从猫眼内看到是个穿亮色制服的人，应该是外卖骑手；他手机里也没有这类app，所以有些不太确定，开门询问才知道确实是。

　　将外卖拿进屋，拆开不透明的塑料袋，庄鱼乐才发现周弋紧急给他买了多少东西，有电子测温计，还有好些药物，各式各样，包装五颜六色，能够消炎退烧止痛，亦或者清热解毒化痰；另外还有冒着冷气的医用冰袋和见班里女生用过的暖宝宝，甚至还有包一次性口罩。

　　周弋隔空监督他测了体温，知道是还算让人安心的低烧温度后，又叮嘱他先看说明书，挑一种最符合他病况的药，不要混着吃。

　　庄鱼乐感受到这样贴心又温暖的照顾，其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他发现自己太笨拙了，笨拙到除了苍白说一句谢谢以外，竟不知还能拿什么东西回馈这像股热流一样，紧紧缠缚住他形单影只身躯的心意。

　　待身体好转以后，陈思明又约他出去玩，还提了一嘴要不要叫林瑶；

　　庄鱼乐想起了此人之前在商场状似看情侣、滴溜乱转的眼神，特意跟陈思明解释了自己和林瑶之前有一个不方便告诉第三人的误会，情况不像八卦流传的那样，让他以后相处时，在林瑶面前不要提这茬，陈思明听后也就没再打趣了。

　　转眼已到了八月上旬，三个人约着一起去了些年轻人出门固定的那几种活动场所后，周弋发消息说自己终于返校了，并提议如果庄鱼乐想，可以带他去现下还没有多少人影的Z大逛逛，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大学环境，激发一下高中生的学习热情。

　　庄鱼乐心想自己的学习热情也就那样，再多也不会超过自己现在像AI一样专注且麻木的热爱程度；但他对和周弋再次出门相约，其实还是有些向往的。

　　拒绝了周弋开车来接他的提议，庄鱼乐当天下午自己坐公交车到了Z大。

　　Z大是本省qs排名最高的重点本科院校，在省内本就是第一首选；有几个专业甚至在近年国内口口相传的认可度上，达到了前三的水准。庄鱼乐不少同学，按往年经验换算，以他们的班内排名对应的高考成绩，完全可以冲击首都热门院校，这些人却都萌生过干脆就在本市读Z大的念头。

　　庄鱼乐并不惊诧于周弋学习能力的优异，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个会好好经营自己生活的人，读书层面应该也不例外。

　　Z大校门外，周弋接到了他，又刷校园卡带他进了学校；两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无所事事地逛着，周弋问他饿不饿，说放假期间学校也还开着两个食堂，可以先去吃饭。

　　但他摇了摇头，生病过后他实在没什么胃口，每天都是能对付则对付，维持生命体征，让自己不要感受到饥饿就够。他来了学校后也没有想到什么可以和周弋畅聊的话题，于是便让周弋带自己去平常上课的教学楼逛逛。

　　周弋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每一栋楼叫什么，平常大多是哪些专业的人在里面活动，又带着他去了属于金融学院的区域，讲解自己在里面上过的一些课程，给他科普了一些非专业人士也能听懂的金融小知识。

　　微风吹过，吹拂起相较于初次见面时已经长了很多的刘海，有点扎眼睛了，庄鱼乐想。

　　他说不清自己抬头看着身边人时在想什么，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一定很木讷吧，不会说话也不怎么爱说话，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连唠闲嗑时都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成体系的观点；

　　而对方就秉持着一种很成熟的成年人姿态，进退有度，彬彬有礼，说话做事都透露着一股“他可以安排好一切”的沉稳气质。

　　正走着，周弋突然停了，庄鱼乐发着呆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还走超出去两步，又转过身迈回来一步，有些疑惑地仰视着眼前的人，问：“怎么了，哥？”

　　周弋看他这副呆瓜的样子又哈哈大笑，伸出手，像摸什么小动物一样，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又开口道：“你想不想去做模型？我有个建筑学院的朋友，假期留在学校里赶作品集，那小子还是班长，管他们院工作室的钥匙。他说新进了一台可以搞3D打印的机器，我也不太懂原理；要是感兴趣，带你去看看。”

　　庄鱼乐眼睛亮了，听起来好有趣，还能认识周弋的朋友……

　　看着他那如同白日撞见流星划过的惊喜模样，周弋无需等他的回答，就能猜测到他很想去，于是立马调转方向，拉着他去了建筑院。

　　周弋的朋友是个戴着无框金丝眼镜，气质偏斯文的微胖男生，叫李树。互相介绍了一番后，交换纸条号，因为他说自己是中二少年，不爱用微信。

　　李树也很自来熟地想让高中生叫他一句“哥”，周弋却突然不知道哪个按钮又被按下了，一反刚才的客气，调侃着说“要不要脸，你比人家大五岁。”

　　又转过头对庄鱼乐揶揄开口“叫他老李，这家伙欠我钱，不用客气，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有事也可以找他帮忙。”

　　庄鱼乐只能有些局促地改唤李哥，毕竟比他年长。

　　“这样是画线，这样是成面，这样可以拉出形体。”

　　“这几个按钮还可以把形体修剪一下，运算逻辑就和数学里的集合运算一样，交集、并肩、补集。”

　　李树给他俩找了台空闲的电脑，点开了个建模软件，三下五除二地就演示了如何从空白界面凭空做出一个有圆圆波点，形状扭曲，却又很可爱的蘑菇。

　　然后又导出模型到u盘里，插-入机器，选了几个设置，按下确定后，3D打印机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刚才还在电脑上看过的形体不可思议地一层一层在眼前以飞快的速度堆叠成型。

　　“不过咱学校的机器不是最新的款式，还打不了颜色，所以我们平常做模型都是用丙烯上色儿，或者就这么……”

　　李树边说边拿起刚打印出，还带着微微温热的小物件，展示给他们看，继续说道：“白-花-花的给老师汇报。”

　　“我工位上有丙烯，你们先想想做什么，对新手来说，上来就建模难度有点大。网上有现成的，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用软件亲手在模型上雕刻出你们的名字。一会儿再拿颜料画颜色，也蛮有意义的。”

　　庄鱼乐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刚才周弋朋友眼花缭乱的操作就已经把活得像原始人一样，连手机都不怎么精通的他看呆了，更别说亲自用电脑建模；非要自己做的话，那今晚他俩可以陪这位据说常年美国作息，刚起床不久的建筑专业高材生一起熬夜到天明了。

　　李树打开了一个网站，上面有很多模型的预览图片，就把空间留给他们，说要去楼下的美术专教拿上色工具。

　　周弋用很温和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有没有想做的。庄鱼乐想了想，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应该选一个对自己很有意义的意象吧？

　　可他近十七年的人生乏善可陈，也很少收到旁人送来的独属于他的礼物，想不出任何自己有额外喜爱倾向的动物、植物，或者动漫角色什么的。

　　正说着，他用鼠标滚轮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图形，哪怕对自己没那么特别也无所谓，却一眼瞥到了一个嘴角抿着淡淡微笑，耳朵竖起，端正跪坐，神态莫名看起来很高冷的小猫模型。

　　像，太像了！好像身边同样噙着微笑问他意愿，却不刻意讨好他人的周弋了，想到这庄鱼乐又仔细端详了周弋的五官一眼，将小猫和那人来回比对几番，还是在内心感叹简直一模一样，不禁笑出了声。

　　然后他正了正神色对周弋说：“我想打印这只猫，因为看起来挺可爱的。”

　　没敢对周弋说他真正想要小猫咪的原因是什么，周弋却好像看穿了他内心的恶趣味，拿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没用多少力，庄鱼乐心虚地摸了一下被弹过的地方。

　　周弋接过他手里的鼠标，漫不经心地往下翻，找到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然后就指着模型说“那我要这个怎么样？”说完又用那种看着就意味深长的表情盯着他。

　　庄鱼乐合理怀疑，不，他确信周弋是在骂他，回击他刚才的比较。

　　红着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时，周弋又往下翻到了一个鲸鱼模型。

　　细长的鲸鱼将尾巴高高甩起，身体又好像被牵引一般，跃出海面，弯弓如残月，看着更有三分孤单。

　　“看，小鱼，这个鲸鱼也蛮适合你的，到底选它还是选小猪呢？”周弋还在逗他，却已经动手开始下载模型了。

　　把两个模型下好后，周弋想了想，在庄鱼乐无声的抗议眼神中，又把那只猪玩-偶下到桌面上，点开拖着鼠标观赏了一番，李树才从楼下提着个大箱子回来。

　　先声夺人，李树一只脚刚踏进工作室就开始抱怨：“重死了，这丙烯眼瞅着要毕业了都还没用完，真应该让周弋去拿的，长那么高就应该为劳动人民做苦力。”

　　在李树演示教学后，两个人各自在代表对方的模型的一处小角落上，用差集运算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庄鱼乐看周弋刻的是和他微信名一样的首字母缩写“ZY”，便也有样学样地署名“ZYL”。

　　李树帮他们找了张空着的桌子，把家伙事儿都铺展开，教他们如何稀释丙烯，用怎么样的角度上色可以画得更均匀，忙前忙后，却在收手后看着两人安静作画的模样发了会怔。

　　下午不算强烈的日光透过工作室透亮的窗户，照在二人认真绘画的身影上；逆着光还能看清空中微微漂浮的灰尘，环绕着这一片区域，却丝毫遮掩不住二人专注又虔诚的出众面孔。

　　为何感觉这两人间有种奇妙的氛围 ，不容任何人介入呢，自己和周弋都认识十几年了，都觉得有结界。

　　“帮人诱骗未成年，真刑啊。”

　　李树摸了摸为自己的浮想联翩，不受控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又回到工位，继续今日份的修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