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猜想》拉姆林古

4、结账仙人 女朋友？

　　和庄鱼乐预想的差不多，那天之后，两人虽然互通了姓名，却也没再给彼此发过一条消息，他又将手机放回了床头柜。

　　在高二即将步入高三的要紧阶段，全部书本课程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陆续讲授完毕。各科老师默默加大了给学生们留的课后习题的难度；等高三一开学，就可以按计划开始第一轮复习。

　　庄鱼乐依旧每天准时上下学，保持着中午回家吃饭的习惯，一天中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变数。

　　身为突破了初中校史的老家县状元，庄鱼乐来到省会读书后，才方知高手云集，比他的名头要响亮得多的人有很多，甚至从小五花八门的技能类冠军拿到手软，还能保持文化分拔尖的同学都不在少数，耀眼光环之上只有更耀眼。

　　但他没感觉到身边的同学有多么超凡脱俗，只认为大家都很忙，从前的同学们在忙着对抗现状，现在的同学们在忙着追求未来，这于他而言本质并没有高下之分。

　　一些人偶然走到了同一条路上，不代表这条路没有分叉口，也不代表他们的目的地一样；说到底，他们只是彼此的过客，互不关心却又心照不宣。

　　他对这样的环境谈不上满意与否，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事，他都抱有一种有些虔诚的态度去完成，偶尔也会在潜意识内督促自己，如果不认真做，生命中就更没有全然任由自己掌控的事情了。

　　考完最后一门试已经七月下旬了，学生们回了班级继续上晚自习到放学时间，老师宣布下月十五号返校，并交代了一些假期需要注意的事宜就离开了教室。

　　面不改色的同学们在老师走后依旧没有任何喧哗，很平静地继续完成手里的任务，只偶尔传来一两句低声交谈，表达出他们对久违的长假，还是有些许向往的。

　　平行班的陈思明在考完试后特意来到实验一班门口，等到他回来，约他明天出门去看新上映的超级英雄电影；陈同学兴致高昂地讲述着这一部特效很酷炫，剧情很精彩，网上好评如潮云云，其实庄鱼乐连系列的前篇都没看过，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看完了电影，二人从影厅里往外走，陈思明激动地拉着他讨论故事片中新加入反派的设定，情绪高涨。

　　“你说，如果明知道宇宙扩张下去的代价是毁灭，那有多少人会支持打响指，要不然投票吧，我感觉投票的结果肯定是都不支持，因为大家都想活着吧。”

　　庄鱼乐虽然没看过前作，也根据自己的理解胡诌了几句，一来一回地讨论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正说着，却在下了一层扶梯后，迎头遇见了一个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那一天，蓝天，白云，操场上，在起哄声中骂了他的那位女同学。

　　陈思明显然也认识她，并听过其在江湖流传的所有八卦，还有那天下午关于他们俩的逸事，愣了愣，又回过头看了旁边没什么表情的庄鱼乐一眼，不知道眼前的状况下自己该不该先打招呼。

　　女孩惊喜又大方地先开了口：“陈思明，庄鱼乐，好久不见！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你们，看方向，你们是刚在楼上看完电影吗？”

　　陈思明迅速接了话，“林瑶，好久不见，确实挺巧，我俩刚看完……”两人无视掉站在旁边依旧很沉默的庄鱼乐，内容很苍白地寒暄了几句。

　　说完了客套的话，林瑶一脸认真地把目光转向了庄鱼乐，但嘴里的话还是在朝着陈思明说的：“能不能请你俩喝杯咖啡，麻烦你在旁边桌等一下我们，我有些话想和庄鱼乐单独说，很快就能结束！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陈思明讪笑了一下，犹豫开口道：“那我肯定无所谓，我下午也没事，但还是要看乐乐的想法啊。”他也把目光转回了庄鱼乐的身上，看那来回打转的眼神，不需要动用到预言能力，也能猜出他已然误会了眼前场景，是昔日校园怨侣再度偶遇的狗血戏码。

　　看着面前二人齐齐盯着自己，庄鱼乐惊异地感知到了林瑶传递而来的气息，竟然是温和的、没有恶感的。

　　他有点好奇林瑶想说什么，于是淡淡开口：“那走吧。”

　　走到了一楼咖啡厅附近，陈思明又接了个电话，回头带着抱歉意味笑了一下又解释：“刚好我奶奶叫我回家吃饭，饭都快做好了，你俩进去吧，我先回去了；正好我也不太爱喝咖啡，我们有空再聚啊，林瑶，咱三个可是老同学，能聚在一个城市也是缘分。”

　　庄鱼乐知道这是想给他们俩的谈话留空间。他这位同学兼多年校友，表面看着贪玩好耍，其实是一个很细心又好脾气的人，总是能恰当地在他为社交技巧感到茫然生疏时，直白地拉着他向前走，所以他们的关系才能维系至今。

　　林瑶充满感激地回了话，许诺以后一定约出来玩，三人于是乎分开。

　　坐进了咖啡厅近门口的卡座，两个人没选太过私密隐蔽的位置，因为他们其实除了那一句话以外，真心不太熟。

　　饮品送到，林瑶搅了搅冰块，低着头没敢看看对面的人，就开始自顾自陈述，脱口而出的话语也确实正如她之前讲的，好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

　　“庄鱼乐，很久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甚至骂完你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但我当时还因为一些事在气头上，就很懦弱、没有勇气地逼自己遗忘了这份愧疚感。”

　　“算了，我还是直说吧。你也听过我家的事吧，就是一个女人怀着孕去我妈单位闹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在之前就已经明里私下找我妈吵过好几次了，想让我妈生气，主动提出离婚。”

　　“但我妈都选择了隐忍不发，直到这事都闹到她单位了，她丢尽了脸，还是放过了我爸，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林瑶讲到这里已经有些哽咽了，但她还是没有抬头展露自己的脆弱，庄鱼乐只好默默地将自己托盘里的纸巾也放到了她的面前。

　　“说来可笑，我当时甚至生出侥幸之心，庆幸我的家没有散。后来那女人生了，是个男孩，爸妈还没什么反应之时，我爷爷奶奶倒是轮番上阵开始劝我爸离婚了，说什么要对人家负责，我爸没有对我俩解释哪怕一句话，就好像他是完全被逼的、被推的走到了民政局，要和我妈离婚。”

　　“太好笑了！对不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想留住的家就是个虚假的堡垒，它好像会吃人，每个人住在里面都没有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就是在假装自己很懦弱，承受着这一切，可我没忘，要是他没出-轨，根本不会有后面这一摊子事！”

　　“其实我是遗传了他更多吧……”

　　“我实在受不了这些人虚伪的嘴脸了，就和我妈说我想去外地读书；住校也好，上职高也好，我都不想再留下去了。我妈是这儿的本地人，没想到她真的同意带我来，远离一切，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庄鱼乐听了这些话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无喜无悲无起伏。他在这个女孩周身感受了一缕，和自己身上如影随形纠缠着的阴霾相仿的气息，那叫‘可怜’吗，应该不是吧，他想。

　　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世界上可怜的人应该有很多吧，即使幼时父母离婚，和父亲断联，被母亲常年放养，又因为小县城莫名其妙流传的谣言，没交到一个朋友，他还是认为自己拥有的东西，已经很让他知足了。

　　只是世间之事，大多不能尽善尽美，他们想要的，别人给不了，有些遗憾。

　　林瑶终于抬起头来，眼眶虽然发红但没有落下眼泪，直视着庄鱼乐，用很郑重的语气开口道：“很抱歉，我把我无处发泄的怒火释放到了你身上。”

　　庄鱼乐也坦白地讲了自己的想法：“你并没有伤到我，虽然有些诧异，但我那天之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而且，懦弱这个词并不适合形容你；相反，我觉得你很有勇气。”

　　林瑶听了这话愣了一瞬，又用一种怅然若失的语气感叹道：“果然啊，你是这样的人，其实我当时听闻那些传言，怒上心头，也是因为我从入学起第一次见到你，就一直暗中观察着你……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讲来没意思。”女孩是第一个对庄鱼乐表达出外界对他有什么看法的人，无论好的坏的：

　　“你在我眼里是一个虽然温吞寡言，但很善良，乐于助人的学霸，同学们找你问题你从来都很耐心地讲解，每周的值日，你都是提早来学校一个人把活都快干完了，其他人才姗姗来迟。”

　　“庄鱼乐，你人真好，虽然之前我们不太熟，但我自认还算了解你；从你的道德品性来看，我也应该认定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因为你靠你自己的本事，就能闯出一片天，无需通过破坏别人的家庭，来获得什么。”

　　林瑶像了却了一个系在心头很久，把她的灵魂紧紧束缚住，让她彻夜难安的心结；松了一口气，笑得澄澈，面上了无阴霾，提出了散场之前的总结陈词：“陈思明说得对，我们都是老同学，能有缘分聚在一个城市里不容易。我在八中读书，不像你们一中学生那么拼，很闲的喔，以后我是真的会约你俩出来玩的。”

　　庄鱼乐也失笑地回她：“我一定来，你手机号是多少，我存一下再打给你。”

　　今天因为从网上定了电影票，庄鱼乐出门拿了手机，上回下载的微信还没删，现在的店家大多都支持扫码支付，他准备抢着把帐结了，实在不太好意思让刚刚还在哭泣着的人请客。

　　如果林瑶执着于付钱，也可以“AA”，自己不给机会，让她付出些自认为的弥补，也是一种对他人自尊的伤害，他知道的。

　　林瑶报了手机号，两人就继续聊着些闲话往前台走；正要掏手机付钱时，服务员却告知他们的帐已经结了。

　　庄鱼乐茫然了，内心刚闪过一瞬“不会是陈思明吧”的疑问，抬头就看到了正站在店门口的周弋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像是等候许久，个子那么高，一个人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屹然不动，很难注意不到，还怪显眼的。

　　是上回在商店帮了自己的人，他暗暗嘀咕“这人有什么抢着结账的癖好吗？真奇怪。”

　　林瑶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情况，他只好有些窘迫地解释：“是我一位朋友，你先走吧，回头我把钱转给他。”

　　路过周弋的时候女孩礼貌点了一下头，就径直离去。

　　庄鱼乐走到周弋身边，还没想好说什么，周弋反倒理直气壮地开口询问：

　　“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