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猜想》拉姆林古

3、搭讪养猪 哥们撩人好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本来打算骑车回家热剩饭的庄鱼乐，被本市夏季第一场有效降雨拦住了脚步。

　　在脸上感受到一丝凉意时，他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停了车，躲进了路边一家连锁便利店里，打算随便买点吃的，解决了饥饿就直接回学校自习。

　　从这学期起，为了响应省教育厅颁布的《全省普通高中对标先进强基增效专项提升实施方案》，市一中高二生的午休时间也从原本的两个半小时缩减为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大多数同学选择在校内食堂吃饭，吃完饭回教室的桌子上趴一会，就算作午休了。

　　而庄鱼乐其实连夜晚的睡眠时长都不一定能保证在五个小时以上，所以牺牲午睡时间回家做饭，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碰上江清窈在家长住的日子，恰巧她又在儿子回家前起床了，中午的时光就是难得温馨又罕见的亲子相处时刻。

　　大雨在他走进店内的下一秒轰然而下。

　　迅速挑了两个饭团，一袋熟食，一瓶饮料，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再次轻轻响起，唤醒还停留在脑海内未消散的声音，好像又有顾客进店了。

　　正要结账，庄鱼乐却难堪地发现自己没拿零钱包。近年来移动支付其实已经在国内风靡开来，妈妈也在中考结束后就给他买了手机，但他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需要用手机去特意联络的人；平时上学出门也一概不带手机，只装着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他向收银的人带有抱歉意味地点了一下头，准备把东西放回去，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冽又饱含力量的男声说：“我帮你付吧”。

　　他转过头，第一直觉是眼前的人很高，比自己快高出了一个头；长得也挺帅，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是非常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俊朗风长相，像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剧里的正派男主。

　　随之而来的就是如影随形的第六感，他认为面前笑得恣意又舒展的青年，是对自己有着无法形容的恶意的，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暂且将体会到的这个人冰山一角的情绪，称为“恶意”。

　　虽然那一丝气息很难捕捉到，但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

　　可脑海里立马涌上的是有关于“为什么”的疑问，毕竟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陌生人，和初二时的同班女同学不同，他发誓他的记忆里从未有关于这张面孔哪怕一丁点的印象；再者他和妈妈搬到这个城市不到两年，他们无论从生活交际层面上，还是社会关系层面来定义，都是陌生人。

　　当初那个女生家里的事，他也是过了很久才听闻真相的；据说她父母因为小三闹离婚，甚至当时小三的肚子都大了，眼看快要生了，才破釜沉舟地闯到她妈单位曝光。

　　而女生不知道又从哪听闻了他是二-奶之子的八卦，才故意来找他挑衅，一泄心头之恨。庄鱼乐深知，她不是谣言的源头，因为在那件事之前，他就能感受到同学们散发的或多或少鄙夷气息了，她只是第一个把流言捅破到他眼前的人罢了。

　　那现在呢？怎么办？庄鱼乐有点无措，不知是该直接无视，还是组织言语拒绝，如何开口、开口说什么样的话才能不激发矛盾，对他来说又是个难题。

　　空气停滞了一瞬，二人目光直直对上，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青年又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干脆直接从外人看来有点呆的庄鱼乐手上接过了所有食物，放回了收银员面前，又走到门口的矮架子上直接拿了把商品折叠伞和一次性雨衣，一起递出去付款，并叮嘱店员“再要个袋子，热一下饭团。”整个过程丝滑又坦荡，好像他和庄鱼乐是早就认识的老朋友，帮他结个账是再合理不过的小事。

　　直到青年再次把装着食物和雨伞雨衣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庄鱼乐才如梦似醒地回了神，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啊。”顿了顿又开口：“兄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回头我把钱还你？”

　　青年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说话，庄鱼乐预感他的嘴形分明是要说出不用二字，但又发现他没发出声音，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想了一下才又从喉咙里发出音节。

　　“这位……”没找到合适的措辞，青年直接跳过了称呼环节，不间断地开口道：“你没拿手机吧，怎么留，要不我买根笔写你手上？”

　　庄鱼乐并没有因为有些轻佻的回答而恼怒，眼前的人甚至观察到了他停靠在店门口露出一个小角的自行车，帮他买了雨衣，他已经很感激不尽了；饥肠辘辘，外面还下着暴雨，自己没钱又没有拿手机，去也不是，回头也不是；实话说，他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个困境。

　　于是他极为真挚又诚恳地回道：“不用，兄弟，你直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就行，我记得住。”

　　脸上不知何时突然又突然挂上了pocker face的青年，双手插兜站在那，帅的像男模，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口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庄鱼乐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开口承诺“我记住了。”然后又尬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措辞为这段奇妙的缘分画上一个句号。

　　青年依旧很坦然地站着，目光不带一丝掩饰地审视着眼前还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看起来并没有作为年纪一看就比较大的那方，贴心递出结束语的意愿。

　　庄鱼乐心想真奇怪啊，果然这个人还是讨厌我的吧；虽然帅哥传来的打量眼神，也是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没有实质，让他无法下明确定义的……

　　更何况这个人刚刚还帮了自己，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解读为善意；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感，甚至是关于自身生死存亡，很严肃的危机感。

　　青年终于看够了，又恢复了刚才看似温柔和煦，却因为他的五官，再品能品出点邪性的笑容，说：“那你自便，去那边坐着吃吧，饭团该凉了。”

　　庄鱼乐用平常面对妈妈时才有的乖巧姿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去了连锁便利店供人简餐的小桌子；余光撇到青年好像又从货架上拿了什么，结完账，再也没回过一次头，直接撑开应该是他带来放在门口的黑色长伞离开了。

　　看到他真的走了，庄鱼乐的目光也大胆起来，转头跟随着他步伐一点点透过玻璃门外，观察到那个人上半身穿灰色套头卫衣，下半身穿时下很流行的浅蓝色牛仔裤，把腿衬得又长又充满力量感。

　　五月底的省会空气其实已经透露出即将燥热的迹象了，尤其中午，太阳直直射下，骑车到家后往往他的脸上会有一层薄汗；大街上不乏已经心急穿起t恤的人，所以好心人的穿搭其实是不太合时宜的，只不过今天下了雨，雨中撑着伞迈进的背影看起来才没那么突兀。

　　门口的停车位上停了一辆车，再看青年走向了驾驶位，收伞坐进去，却没立刻点火离去，不知道在车里干什么。

　　他又在心里猜测这个好心的陌生人比自己大多少岁，虽然一看就不是高中生，但年轻的面孔上也没多少社会人士的气质，应该是正在读大学或者刚毕业吧。

　　在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的同时，庄鱼乐已经发挥高中生应有的吃饭速度，三两下将一个饭团吃完了；又撕开肉食的包装袋继续往嘴里塞，看雨已经比刚进门时小了很多，他打算吃完饭后，不管雨有没有停，都要戴上雨披直接骑车回学校。

　　莫名滞留在原地的车辆也在几分钟后终于发动，驶出了他的视线。

　　又盯着已经空了的停车位发了几分钟呆，将青年帮他买的食物全部吃完后，准备扔了垃圾就出门时，庄鱼乐才恍然大悟：不对啊，自己没拿手机，这位兄弟拿了啊，他记我的不就行了，说什么要把手机号写他手上？

　　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回家，江清窈又不出所料地不在家。洗完澡，庄鱼乐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他-妈作为升学礼物送给他的国外某流行品牌手机，充了电开了机。

　　据陈同学说这手机近年来被炒得火热，每一代发售的时候都有好多人去市里唯一一家直营店熬夜排队，就为了第一时间拥有。

　　他手里的就是两年前暑假面世的版本，在当时是最新的，据说升级了什么工艺，庄鱼乐也不知道他-妈是不是亲自排队去买的，反正提前毫无通知，就突然送给他了；拿到手后，除了下了几个单机游戏，又安装了寻常高中生爱用的纸条，他没想到任何别的用途，让手机空白得几乎像新的一样。

　　该怎么把钱还给那个人呢？约他出门，当面给现金？

　　他想起那尚充满疑虑的直觉，放弃了这个念头，还是用移动支付吧；他知道现在有款和纸条一样出名的社交软件，叫微信，是家长们普遍在用的；他自己虽然没注册，但知道是有交易功能的，看那个人都开上车了，应该也会下大人常用的app吧。

　　下好了软件，又注册完账号，填上了基本信息；再翻出自己存放小金库积蓄的银行卡，经过几道复杂手续绑定到了账号上，设置了支付密码，摸索着往余额内充了些钱。

　　庄鱼乐一气呵成做完，才想起应该先加好心人好友，不然他做的这些岂不是无用功。

　　幸好，他将默背下的手机号输入了加好友栏，竟然真的搜到了一个账户，账户的昵称是简洁的两个英文字母‘ZY’，很符合那个人的气质。

　　他本想在添加好友的打招呼信息里写上自己的来意，却因为不太熟练，将字直接打在了备注栏，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地按下了发送。

　　过了片刻，手机又发出响声提示对方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与之而来的是一条礼貌的“请问您是？”对话气泡，庄鱼乐瞄到手机上方显示的‘hello我来还钱’一行字，才莞尔一笑，明白自己填错了位置。

　　但他也懒得修改，因为他不清楚这位好心人的真实姓名，也不打算去问；还完了钱只把对方当作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两个人应该没什么再深度交流下去的可能。

　　他打字说明了来意，随即又给‘hello我来还钱’先生发了个红包，红包的数额是他大致估算后凑了整的；但对面迟迟没领取，也没有回给他新的消息。

　　又过了十来分钟，对面终于开始回复，一口气发来了几句话。

　　“不用还了，我开玩笑的”

　　“留手机号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我叫周弋，今年大三，在Z大念金融”

　　过了一会，对面看庄鱼乐迟迟没回复，才刚想起来这茬一般发了最后一句话。

　　“请问你叫什么？给你备注”

　　说实话，庄鱼乐甚至透过几行字，想象到了这个叫周弋的人打字时强颜欢笑的样子；虽然他没口出恶言，措辞也是稀松平常的年轻人口吻，但他就是有不详的预感。在这个时刻，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毕竟此前百发百中，从未有过一次错怪。

　　总不能是他有被迫害妄想症吧？

　　他回了对方，“我叫庄鱼乐，还是想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然后按灭手机，不再看周弋有没有接着回他，去专心完成自己在学校写了一半的试卷了。

　　车载广播提醒，本市最大人工湖因为一场长达八小时的间断强降雨，水位上涨了5mm，市民出行时应尽量远离湖泊岸线，谨防滑倒坠入。

　　“空气倒是很清新。”开车的人如是想。

　　一辆将天窗都完全打开的黑色越野停在了高架桥下来后可直达的湖水岸边，静谧的夜色漫入车厢，座位上的人也同样无声无息。

　　周弋盯着一个拥有空白原始头像，昵称为‘123’的账户界面发了很久的呆；良久，他根本没看问出那句“你叫什么”后对面发来的回复，给这个看起来像新注册用户的备注，一字一顿，改成了‘庄鱼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