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猜想》拉姆林古

2、杀意感知 庄鱼乐拥有

　　庄鱼乐拥有超能力，至少，他自己从小坚信着这一点。

　　虽然说出来很虚无缥缈，仔细分析下来也有些鸡肋，但他的超能力是经过充分而严谨的论证步骤，提出疑问，寻找论据，历经二十多年，用自己的痛苦与眼泪检验，得到了确确实实的证明为真结果的。

　　那是一种仿佛杀意感知一般的预言能力。

　　不多不少，往往也就在某一件事发生前的两三秒。

　　第一次发生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向来老老实实准点回家，傍晚计划只有完成所有家庭作业的五好小学生第一次鼓起勇气接受了后桌的邀约，答应陪他放学后去一个地方。

　　同为小萝卜丁，甚至比他还矮一点的陈同学霸气地揽住了他整个人，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他去世界上最让人快乐的地方。

　　庄鱼乐想，那会是哪呢，他上一次认为自己已经快乐到无以复加的时刻是爸爸妈妈拉着自己的手，走在去市里新开的商场的路上。

　　据说商场一层盖了一套不输首都最大游乐园的儿童趣味设施，耗费巨资，老板赐名为小欢乐谷。

　　结果到了以后发现是一池子一个可以装下三个庄小朋友都富余、巨大尺寸的胶皮圆球，五颜六色的。

　　他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但看着爸爸妈妈笑意盈盈的脸，他还是一撒手就奔向同样洋溢着命名为“快乐”这种情绪的小孩堆里，直到自己的嘴角也扯到仿佛能吞下一个大苹果的程度。

　　可那也是好久之前了。

　　于是他好奇了，放学后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伐，和陈同学钻进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当脸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荧光，耳边传来嘈杂的机器嗡鸣声和叫喊声，庄鱼乐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家。

　　但是陈同学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熟练的和老板说了他们来此的意图，在老板迟疑一阵后终于得到了确切的位置，让他们自行前往。

　　那一刻，陈同学的快乐溢于言表，神情和海洋球池里的小朋友一模一样，他不太想直白地开口，破坏这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陪着陈同学玩了一整晚惊险又刺-激的赛车游戏，也不能说是赛，因为骑的是摩托车；简单的游戏机制显然也没透露出任何设计者认为这款游戏可以进行双人pk交互的初衷。

　　两人拿出各自兜里揣着的所有钱，也只够开一台机子，找零的硬币再抠抠索索地要了一碗泡面，算作晚餐。

　　在陈同学每次都迫不及待的“你死了，该我了”和过了好久又突然良心发现的“诶呀你怎么不玩呢，到你了”的提醒声中，两个人轮流交换着玩电脑游戏。

　　到后半夜他昏昏欲睡，陈同学精神抖擞。网吧老板好心地允许他趴在旁边空出的位置上；沉浸在走了几个人也依然人声鼎沸的群体火热气氛里，他成功地第一次去网吧就呆了个通宵。

　　庄鱼乐第二天恍恍惚惚地背着书包走出网吧大门，甩下身边萦绕着的经过一-夜发酵特制并久久不散的混合烟味，终于呼吸到清晨一口新鲜空气，正打算极限卡点去上学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糟糕，作业没写完！

　　陈同学借网吧前台电话，给他住在外地的奶奶打了个电话撒娇，说自己感冒了，成功在奶奶不问缘由的“乖孙儿那今天请假吧，我这就给老师打电话”回复中收获了救赎，开开心心回家睡觉去了。

　　那他呢？

　　算了，他心想，反正数学老师最近也不收作业，都是课上让他们和同桌交换练习本，边听讲解边互相批改，没什么事。

　　在县十三中附属小学糟糕的教学氛围下，就这一位老师脾气暴躁，以往发现学生的作业胆敢是空白的，都会疾言厉色训斥一番，甚至拿教棍打人手心，让他有点怕。

　　其他老师，其实是不怎么管他们的。

　　可生活就是如此充满未知的不幸，就这一天，数学老师心血来潮地让他们把练习册摊开放到桌子上，打算在一段时间的放纵后，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随机抽查起大家的作业完成情况。

　　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神色，听着讲台下哀嚎遍野，老师开始在拥挤的课桌留出的狭小缝隙中游走，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或满意或质疑的哼笑。

　　在老师检查完右半边教室，正目光随机扫射左半边如临大敌的孩子们时，庄鱼乐抬着头有种隐隐的预感：“老师会来看我的”。

　　果不其然，老师绕到左边时尽管没有直直对上庄小同学波澜不惊的目光，但非常顺滑地在审视着教室后排那几个被重点标记的“业绩大户”的同时，随手，拿起了他的作业本，然后目光转回来，面孔扭曲了一瞬。

　　“好啊，全班第一个完全空白的出现了，庄鱼乐你是不是飘了，你不要以为我以前夸过你，你就可以这么狂……”

　　后排同学松了一口气又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长得高高大大的男老师还在疯狂输出，庄鱼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一副虚心认错的表情，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果然。

　　然而，充满悲剧预感的一天还没结束。

　　下午放学，一个小小身躯背着和他差不多宽的书包回家，从侧面口袋摸出钥匙，抬高手肘开门后，看到的却是家里仿佛被盗贼翻找过一般的场景，地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几个应该是从衣柜翻出来的大口袋在旁边。

　　前段时间，妈妈说爸爸有事，要外出务工一个月，庄鱼乐从妈妈说这话的那天开始数，在心里计算着爸爸消失的日子早已超过一个月的一倍、两倍、三倍……

　　又刚巧这两天妈妈说接到了一个外地婚礼活儿，请她去当司仪再唱几首歌，问他能不能一日三餐都到楼下的小饭店一个人解决，钱已经预付过了，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妈妈就什么都没带地走了。

　　家里没大人，晚上一回家只感觉空空荡荡的，他才能偷偷完成第一次夜不归宿的壮举。

　　而现在，他看着家里有些吓人的景象，总感觉要发生比被数学老师臭骂一顿还要糟糕的坏事了，又乐观地想是不是妈妈回来了，一边开始大声地重复“妈妈你回来了吗？”一边继续往卧室里走。

　　走进了属于父母的卧室，发现没有人，就径直走回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他直觉那里有人。

　　然后他看到妈妈表情冷淡地坐在他的小床上，但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又好像只是出差太久，太疲惫了。

　　“妈，家里为什么那么乱，你在找……”，还没等他说完，妈妈就打断了他，明艳的面孔仿佛凝了冰霜，一脸严肃地开口道“乐乐，我要和你爸爸离婚了，你会跟着我对吧。”

　　其实在妈妈张口说出离婚两个字前，他就有感知般地在心里预测出了这句话的完整样子。

　　庄鱼乐早熟，两岁半的时候就可以说出精准表达自己一天的所有需求，主谓宾齐全的完整句子。

　　后来家里买了电视，他看爸爸给他选的动画片总觉得里面的动物说话好没意思，便无师自通地抓过遥控器，将频道调到了画面里有很多帅气大哥哥和漂亮大姐姐的位置上，后来才知道那叫电视剧。

　　所以他能深刻地理解离婚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那说明，从此以后，他的爸爸和他的妈妈不再是一家人；甚至如果，他选择了和妈妈一起生活，那他和爸爸，也将不再是家人。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向妈妈许下了坚定不二的承诺，因为在那个时刻，那个场景，八岁的庄鱼乐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后来妈妈带他搬离了从小生活的房子，新找到了一处可以称之为“家”的居住场所。

　　但这个家里，时常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着。

　　再接下来的生活中，这个提前读懂他人未出口之意的能力也是百试百灵。

　　日常的小事上大多数人都可以拥有这个能力，没什么好自豪的。

　　初二的时候，一个从未和他说过话的女同学突然在跑操结束后，越过重重人群，从最前排到了最后排来找他。

　　周围男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因为那个女生是笑着向他一步步靠近的，大家都很期待一段罗曼史的帷幕在眼前展开，但庄鱼乐心想：“不，她是来骂我的，为什么呢？”

　　漂亮的女生脸上还是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在漫长的如同偶像剧慢动作一样的时间内，终于踱到了他身侧。

　　继续不管同学们的惊呼和日后可能因为她的举动诞生的风-流轶闻，微微踮脚，以亲昵之态靠近了眼前的男生，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微微张合，她以极低的音量说了一句:

　　“表子养的。”

　　似乎也太不在乎这呢-喃般的声音能否将她的恨意准确传递进庄鱼乐的耳朵里。

　　再后来某位同学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打听到了点什么，又悄悄告诉了自己亲近的朋友，很快，消息不胫而走；

　　大家默契地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庄鱼乐是有钱老板包的二-奶偷偷在这小县城生下的孩子，只待他成年了，大老板就会将他接回主家逼宫夺位。

　　他那遗传自几乎没怎么参加过家长会，传闻中偶尔来了一次就引得男家长们频频注目的妈的昳丽面庞，更成了不动如山的铁证。

　　不过也有好消息，从小到大的每一次考试，庄鱼乐遇到拿捏不准的选择题，只要类似的题他做过，他都能万无一失地蒙到正确答案。

　　或者什么计算类的大题，他的心里也总是隐隐有思路。

　　小升初是按区划分的，所以没能体现出他这一点特长的妙处，十三中作为全县都垫底的中学教学质量很一般，一个班的大半孩子心都不在学习上，用班任的话说“这届孩子不打架斗殴，没闹出什么需要全校通报的大事，都算非常乖了。”

　　他们只是用鄙夷目光在背后看着他，再低头窃窃私语几句……好吧，当面也说过几次，但不知为何，这些人很快就放过他了。

　　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庄鱼乐已经很庆幸了。

　　熬过了漫长的后半程，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常年宣称自己有外地活要接的妈妈也结束了东奔西走的日子，决定陪他搬到省会去。

　　在那里租一个房子，重新开始远离了流言蜚语的平静生活。

　　到了新城市，新学校，已经两三年没联系过，路上碰到了也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小学兼初中校友陈同学——陈思明给他在一款叫纸条的社交软件上留了言，说他虽然中考发挥失利，但好在有什么高水平特长加了分，摸到了统招的分数线，也进省一中读书了，他说以后还是同学，多联系。

　　庄鱼乐虽然心知肚明陈思明是因为什么，在那个拥挤又狭小的学校里假装和自己没交情，可他还是不舍。

　　因为他太少和人说话了，亲妈常年不在家，亲爸也人间蒸发一般地在他三年级以后的人生消失了。

　　又因为那个诡异的谣言，没交到多少朋友。

　　父母离婚后，又搬了家，他仍旧独自一人到小饭店解决一日三餐。

　　店里看着他长大的阿姨叔叔虽然对他和颜悦色，但显然也听说过那个甚嚣尘上的二-奶传闻，每次吃完饭转身离席时，庄鱼乐都能感受到如芒在背的目光和若有若无的叹息，毕竟在小到两个小时就能从城南溜达到城北的县城里，没什么事情是秘密。

　　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他已经习惯了。

　　直到高中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败绩的灵敏雷达，也无法识别其对己好恶的人。

　　换种说法，他明明预知到了这个人应该是讨厌自己的，可此人做的事又总是让他质疑自己像杀意感知一般的第六感，是不是第一次出现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