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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休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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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空气闷得发沉,空调的冷风扫过脖颈,却吹不散一室紧绷。队医手上还沾着凉膏的凉意,反复按压检查肿胀起来的腕关节,眉头拧得很紧。
“就算上场,也不能再打高强度持续拉扯。尽量减少极限操作,不要硬吃伤害。”队医把重新缠好的弹性绷带拉紧,一层层压实,外面再套上厚实的战队护腕,把所有红肿全部掩藏严实,“只能靠意识和判断,不要再拼右手的爆发力。”
江沂低声应了一声。
小臂的钝痛还在一波一波往上游走,像潮水似的,退下去少许,又立刻漫上来。他试着缓慢握了握拳,指节发力的瞬间,腕骨传来尖锐的牵扯感。他把那股痛感硬生生吞回去,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队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没有人劝他放弃,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局的重量。赢,就是卫冕封神;输,一整个赛季的汗水尽数付诸东流,还要承受铺天盖地的非议。而他的右手,已经赌上了往后漫长的职业生涯。
“我们帮你分担输出。”队内打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不用你一个人扛所有压力。”
江沂抬眼看向队友,轻轻点了下头。
短暂的休整时间飞速流逝,场馆那边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墙壁隐约传过来,观众山呼海啸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通知选手就位。
一行人起身,重新走上灯光璀璨的赛场。
聚光灯轰然落在身上,晃得人微微眯眼。数万双眼睛落在选手席,亿万观众守在屏幕之前。镜头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落在江沂脸上时,他神情依旧沉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耳机戴好,外设调试完毕。指尖搭在鼠标上,刚一发力,熟悉的刺痛便如约而至。他微微吸气,把心神强行收拢到屏幕之中。
决胜局正式开始。
开局双方打得异常谨慎,谁都不愿率先露出破绽。野区试探,兵线拉扯,视野博弈,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对手吃过前面几局的亏,依旧把针对重心死死放在江沂身上,频繁布置包夹,想方设法逼他交出位移,逼迫他高频操作消耗手腕。
江沂听从队医的叮嘱,刻意收敛锋芒。不再贸然突进,减少无谓的极限走位,更多依靠队友配合、靠预判找输出位置。很多可以上前收割的机会,他都选择往后退,把人头让给身边队友。
直播间不少观众察觉到他状态的变化。
“今天明显保守很多。”
“第四局那个失误之后,打得畏手畏脚了?”
零星的质疑弹幕混在海量加油声里不断滚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又开始旧事重提,隐晦把状态起伏和早先的绯闻风波捆绑在一起。江沂看不见弹幕,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局限。明明脑海里已经算好了最优操作,右手却会慢上半拍,腕间一用力,刺痛就会提醒他身体的边界。
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三十分钟。
双方经济差距咬得死死的,防御塔互换,复活甲消耗大半,比赛依旧悬在天平中央。
一次中路小规模团战爆发。队友先手开团,控住对方双C,绝佳的输出窗口摆在眼前。江沂必须跟上伤害。
他手腕发力滑动鼠标,释放技能。可就在抬手的刹那,旧伤骤然发作,一阵钻心的疼顺着骨缝炸开。指尖猛地一抖,关键输出技能再度偏移。
就差一点点。
敌方核心残血逃出生天,反手打出反击伤害。队伍阵型瞬间被冲散。
“后撤!”耳机里传来打野焦急的呼喊。
众人慌忙向后撤退,丢掉中路两座外塔。
回到安全区域,全员气氛凝重。
江沂坐在位置上,胸腔微微起伏。桌下的右手死死攥起又松开,冷汗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淌。不是思路出错,不是判断失误,是身体跟不上大脑。那种无力感,比输掉团战更让人窒息。
教练在后台bp台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语气克制:“稳住节奏,不要急。”
城市公寓,屋子里只有电视机屏幕散发冷幽幽的光。许荆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开一盏主灯。方才那波团战他看得清清楚楚,镜头捕捉到江沂桌下那只手短暂蜷缩的小动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无意识攥紧。隔着屏幕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替他承受伤痛,也不能走到场边说一句安慰。只能就这样安静看着少年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边对抗强敌,一边对抗自己受伤的身体。
赛场之上,对局还在继续。
三十七分。
大龙坑成为决定胜负的漩涡。
对手率先动手打大龙,龙坑之内技能交错,硝烟四起。队友火速赶去接团,避无可避。这是决胜局最关键的一波团战,赢下大龙,就握住通往冠军的钥匙。
江沂跟着队伍冲进龙坑。烟尘与技能特效铺满屏幕,混乱之中,他不断调整站位,尽可能规避伤害,抓住空隙输出。每一次摆动鼠标,腕部都在承受折磨。痛感层层堆叠,渐渐变得麻木,只剩下沉甸甸的酸胀。
敌方不惜交出全部大招强行切他。数道控制技能朝他身上砸来。
打野舍命挡在身前吃下两套爆发,瞬间倒地。上单拼死缠住前排。江沂被逼迫到龙坑边角,退无可退。
脑海飞速计算伤害数值、技能CD、复活时间。他知道,这是必须赌上去的时刻。哪怕手腕会承受毁灭性的负荷。
他咬牙压下腕骨撕裂一般的痛感,手指死死扣住鼠标,完成一套难度极高的连续位移。躲开致命控制,绕到敌方后排侧翼。
屏幕前无数观众屏住呼吸。
伤害倾泻而出。敌方双C接连倒地。
可他自己也被残余AOE扫中,血量飞速见底。
耳机里响起队友激动的嘶吼。大龙血量清零,属于他们队伍的击杀提示接连跳满屏幕。
团战大获全胜。
可江沂的右手已经到达极限。完成这一套操作之后,指尖彻底失去大半力气,鼠标险些从掌心里滑脱。他强行撑着没有倒下,屏幕画面还在眼前,眼前却有短暂的发黑眩晕。
队友顺势一波推进,浩浩荡荡冲向对方高地。
兵线涌入水晶范围。防御塔一座座崩塌。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敌方水晶彻底炸开。
胜利的标识占据整个大屏幕。
场馆静默一秒,随即爆发山崩地裂般的呐喊。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彩带与金色彩纸从高空漫天洒落,飘飘扬扬落在选手席。
卫冕。
他们做到了。
队友们嘶吼着从座椅上跳起来,互相抱在一起,高声呐喊,有人激动得声音嘶哑。
江沂慢慢摘下耳机。
周遭喧嚣如同潮水将他包裹,可他第一感知依旧来自右手。手腕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试着站起身,动作迟缓,脸上浮起一层薄白的血色。
身边队友扑过来抱住他的肩膀,滚烫的喜悦扑面而来。
“赢了!我们卫冕了!”
无数镜头对准他们,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停闪烁。江沂扬起嘴角,配合着拥抱、鞠躬,面向沸腾的观众。右手刻意轻轻搭在队友后背,不敢用力,尽量把受伤的部位藏到镜头不容易捕捉的角度。
颁奖仪式很快开启。
金色的冠军奖杯递到众人面前。轮到江沂接过奖杯的时候,他只能用左手托住杯底,右手虚虚搭在杯身侧面做样子。金属奖杯冰凉沉重,他不敢将重量压到受伤的腕关节上。台下无数闪光灯记录下这一幕,大部分人只当是一个随意的姿势,少部分心思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主持人话筒递过来,要他说几句夺冠感言。
聚光灯打在脸上,热风裹挟着漫天彩带。江沂抬眼望向台下人山人海,声音平稳清晰。讲完团队,讲完一整个赛季的坎坷,没有提伤痛,没有提那些舆论风波,没有半句个人的委屈。简短收尾,便把话筒交还回去。
全场掌声雷动。
冗长的赛后采访、合影、媒体群访接踵而至。江沂全程强撑着状态,微笑应答问题,右手始终保持克制,很少做大动作。等到所有公开流程全部走完,回到后台,关上休息室大门的瞬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几乎是脱力一般跌坐在椅子上。护腕和绷带一层层拆开,露出已经肿得很高的手腕,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色。队医快步上前,脸色凝重,立刻开始紧急冷敷处理。
“再晚一点,韧带撕裂就避免不了。”队医用冰袋按压在红肿处,语气里带着后怕,“你今天完全是拿职业生涯在赌。”
休息室里欢悦的气氛沉淀下来。队友围在旁边看着,没有人高声说笑。刚刚夺冠的喜悦之下,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后怕。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暗着。
喧嚣的庆功活动陆续安排,战队要出席赛后晚宴。江沂跟教练打了招呼,借口身体极度疲惫,申请不去晚宴。教练看着他手腕的状况,没有为难,批准他独自先行返回基地。
夜色已经很深,城市灯火璀璨。
专车把他送回安静的训练基地。园区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参加庆功宴。整栋宿舍楼安安静静。
江沂没有回寝室。他拎着冰袋,一步步走上熟悉的露台。
晚春夜晚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冰袋贴在手腕上,丝丝凉意缓解灼烧般的肿痛。漫天灯火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绵延至视野尽头。
漫长的赛季到此落幕。赛场的硝烟散去,舆论的风波暂时平息,卫冕冠军的名号落定在他身上。可身体留下实实在在的伤痕,心底积压了一整年的克制与惦念,在此刻汹涌翻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
屏幕点亮。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比赛结束的瞬间发来的。
“恭喜。”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却盛满了一整场观望,一整场提心吊胆。
江沂指尖还有些发颤,冰袋抵着手腕,一字一字敲下回复。
“打完了。”
“我兑现约定了。”
消息发送出去。晚风掀起他的衣角,远处城市流光万点。
公寓这边,许荆依旧坐在没有开主灯的客厅。电视已经切走总决赛直播画面,只剩下嘈杂的综艺背景音。看见屏幕弹出的两行字,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撩开纱帘。望向城郊那片沉沉的夜色。
“我知道。”
“现在,可以见一面了。”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片刻。
露台上风缓缓流动,冰袋贴在腕骨上,凉意一点点渗透进肿胀的软组织,可深层的钝痛依旧顽固地盘踞着。江沂垂眸看着那行字,心脏跳得略快。
整整一个赛季的避让,无数次人海之中假装陌路,舆论风波时的自我禁锢,隔着整座城市遥遥相望的无数个夜晚。那句“可以见一面了”,像一把轻轻的钥匙,撬开了长久锁死的闸门。
理智还在敲着警钟。风险依旧没有完全消散,总决赛热度正处在顶峰,全网都在关注卫冕冠军的一举一动,狗仔、私生、八卦号都在伺机捕捉新的素材。一旦被拍到,过往所有的辟谣声明就会沦为笑话,两个人会被彻底拖进万劫不复的舆论漩涡。
可熬过这么多日夜之后,那份惦念已经压不住。
江沂打字:“去哪里。”
“老城区,临江旧巷。那边人夜里少,没有镜头。我开车过去,不亮车灯靠近基地。你从侧门翻墙出来,不要走正门。”
许荆的回复条理清晰,每一步都在规避暴露的可能。显然,在心底已经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江沂回了一个“好”,锁屏。
他把冰袋收起来,重新简单缠上一层薄绷带,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宿舍楼一片寂静,庆功宴的队伍都不在,只有零星值守的工作人员。他绕开监控主要覆盖的主干道,贴着围墙阴影,走到基地偏僻的侧墙。
墙体不算高,墙头上爬满晚春疯长的藤蔓。他借力翻过去,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堆细碎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墙外是僻静的辅路,路灯间隔很远,大片区域沉在昏暗里。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熄着火,车身融进夜色,没有亮起任何灯光。车窗降下来一道细缝。
江沂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基地那边的世界。狭小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空调出风声响。
许荆就坐在驾驶位。一身简单黑色休闲装束,没有舞台上精致的妆造,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这些天连轴泡在录音棚,又全程紧绷看完五局惊心动魄的总决赛,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
这是那场晚会通道简短低语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没有喧嚣人海,没有周遭虎视眈眈的工作人员,没有直播镜头,不用刻意移开视线,不用擦肩而过时装作互不相识。
车厢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零星路灯透过车窗,投进来斑驳晃动的光块。
江沂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个赛季的脊背,在此刻终于松弛下来。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将手腕往怀里收了收。
许荆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他缠着绷带的右手,眉峰轻轻蹙起。他没有急着说话,启动车子,引擎发出很低的嗡鸣,缓缓驶离这片区域。车子避开主干道,专挑车流稀少的老街绕路前行。
一路沉默。
窗外街景不断向后倒退,繁华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高楼变少,换成低矮老旧的民居,行道树枝叶繁茂,把路灯切割成一片片碎光。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临江旧巷的江边堤岸。
这里远离商圈,深夜几乎没有行人,江水流动哗哗作响,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车窗玻璃上。远处城市的霓虹隔了宽阔江面,化作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
许荆熄灭引擎。
周遭彻底安静,只剩下江水不息的流淌声。
两人推开车门,先后下到堤岸石阶。石阶潮湿,带着江水浸过的微凉。江风吹过来,掀起两人的衣摆。
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楼宇、隔着人山人海。
许荆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总决赛刚刚落幕,属于他的荣光还在全网沸腾,可此刻卸去赛场之上那层坚硬外壳,脸色苍白,眼底满是鏖战过后的疲惫,右手小心翼翼护在身前。
“疼得厉害吗。”许荆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很轻。
江沂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处隆起的绷带,轻轻点头:“打完那波团战之后,几乎使不上力气。”
“拿冠军的时候,奖杯都只能用左手托。”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你拿它赌得太狠。”许荆说。
“我答应过你,要打完最后一场。”江沂抬眼望他,夜色里眼瞳很清,“也答应我自己。”
一整个赛季的负重前行,外界的质疑,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波,腕骨日夜不停的伤痛,所有一切,都为了走到终点。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吹乱额前的发丝。许荆伸出手,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拂开贴在江沂额角的碎发。指尖温度微凉,触碰到皮肤的一瞬,江沂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所有交集都停留在文字,停留在人海里转瞬即逝的低语。这样真切的触碰,奢侈得近乎虚幻。
“那段舆论风波,我一直很愧疚。”江沂声音低沉,“把你拖进那些乱七八糟的谩骂里。”
“我说过,不怪你。”许荆收回手,转身靠在江边石栏杆上,江水就在栏杆之下翻涌,“从我们一次次隔着灯火相望开始,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唯一怕的,是你会被流言影响赛场状态。”
“我只能把所有东西全部压进比赛。”江沂也走到栏杆边站定,距离他咫尺,“只有赢,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远处江面波光粼粼,对岸万家灯火成片铺开,那片灯火里,有训练基地的方向,也有许荆公寓所在的城区。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们就分别站在那片灯火两端,遥遥望向彼此的方位。
“现在赛季结束了。”江沂低声道,“可热度还没有褪去。我们依旧不能明目张胆。”
胜利带来巨大流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活在聚光灯之下。采访、活动、商业邀约接踵而至,只要稍有不慎,依旧会被人捕捉蛛丝马迹。那些世俗筑起来的高墙,不会因为一场冠军就轰然倒塌。
许荆明白。
夺冠不是故事的结局,只是终于从无休止的赛场厮杀里挣脱出来,获得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至少,不必再只能隔着满城灯火说话。”许荆看向他,“可以有这样片刻。”
可以在无人的江边,真实站在一起,不必伪装陌生。
江沂的右手腕一阵酸胀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腕部,眉头微微皱起。看见他隐忍的小动作,许荆伸出手,迟疑片刻,轻轻托住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不敢用力按压受伤的地方,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绷带传过来温度。
“队医怎么说。”
“韧带重度劳损。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尽量减少鼠标操作。如果继续透支,会留下永久损伤。”江沂垂眸看着被他托住的手腕,“短期之内,很难回到巅峰操作状态。”
这是卫冕之后,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困境。
刚刚捧起冠军奖杯,迎接所有人的鲜花与喝彩,转头就要面对右手亮起的红灯。未来何去何从,连他自己都没有确切答案。继续征战赛场,手腕扛不住;就此退场,心中又存有不甘。
“那就好好养。”许荆的声音很笃定,“不必急着做决定。冠军你已经拿到手,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江沂沉默下来。江浪一遍遍拍打着堤岸,哗哗声响连绵不绝。
从前他活着,大部分时候是为赛场而活。训练、复盘、对局,胜负荣辱就是生活全部。风波之后,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顾虑,时时刻刻担心牵连到身边这个人。直到此刻站在江边,晚风漫过周身,才生出一种真切的松弛。
许荆慢慢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拉开距离。夜色浓稠,四下无人,只有江水与晚风作伴。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江沂的肩窝。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安静靠着,呼吸浅浅落在布料上。
长久积压的牵挂,克制,担忧,在这一刻缓缓释放。
江沂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左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不敢动用受伤的右手,只能用这样有限的姿态回应。
他们就这样静静靠着,听江水奔流。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城市遥远的喧嚣被江水隔绝在外。没有热搜,没有粉丝,没有镜头,没有旁人的揣测与评判,只剩下属于两个人的片刻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江岸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车灯远远扫过堤岸。
许荆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
“不能待太久。”他低声提醒,“太晚回去容易引起怀疑。基地那边发现人不在,会生出麻烦。”
江沂点点头。清醒回到现实。这份偷来的相聚短暂而脆弱,依旧要回到各自的身份里去,回到千万目光的注视之下。
往回走向轿车的时候,脚下石阶潮湿打滑。江沂脚步微微一晃,许荆伸手扶住他胳膊。路灯遥远,把两个人影子长长叠在地面。
坐回副驾,车子重新启动。依旧绕僻静小路返程,避开人流。
车内又恢复安静。江沂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
“之后打算怎么办。”江沂开口。
“先沉下心做专辑。减少公开露面。”许荆目视前方开车,“避开所有会和你撞上的公开场合。等总决赛热度慢慢冷却下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私下联络还是要小心。消息不要频繁。见面也只能找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现实依旧残酷。哪怕拿下冠军,风波暂时平息,他们依旧只能活在阴影缝隙之中。
车子很快驶回训练基地外围那条僻静辅路。依旧远远停下,不靠近大门。
江沂解开安全带。
“我翻回去。”
推开车门之前,他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人。昏暗光线里,许荆的眉眼柔和。
“今天谢谢你过来。”江沂轻声说。
“该谢谢你。”许荆看向他,“拼到最后,保全了自己,也兑现了约定。”
江沂微微抿了抿唇,推开车门,重新消失在围墙边的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走远,许荆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抬眼望向基地那栋宿舍楼,不少窗口漆黑,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微光。
江沂再次攀上那道爬满藤蔓的围墙,翻身落回基地内部。脚下踩过草丛,草叶上的夜露打湿裤脚。回头望向辅路,黑色轿车静静停留片刻,缓缓调转车头,融进夜色深处。
他慢慢走回宿舍楼。整栋楼安安静静,庆功宴还没有结束。
走上那座熟悉的露台。
晚风依旧,冰袋早就失去凉意。他抬手拆开松弛下来的绷带,腕部依旧高高肿起。远处城市无边灯火铺展,今晚他见过灯火另一头的人,不再仅仅是遥遥相望。
可属于他们的考验远没有结束。
夺冠的狂欢还会席卷很久,手腕伤病摆在眼前,未来赛场前路未卜,舆论的余威潜伏在网络各个角落。他们躲过了今晚的窥探,却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会在哪一个转角等候。
江沂扶着冰凉的栏杆,站在晚春的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跳出来。
“回去了给我说一声。”
江沂回复“到了”,把手机锁屏。
江面吹来湿润的风,掠过露台,掠过少年单薄的肩背。漫过整座沉睡城市,吹向远处老城区临江堤岸,吹向那一间亮着一盏落地灯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