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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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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火势一旦燃起,便再也收不住燎原之势。
深夜三点,词条虽然被平台限制推送,可各个论坛、超话、匿名社区已经彻底炸开。有人翻出年初盛典同框站位,有人截出晚会大合唱的同屏画面,甚至连冬夜那场全城同步的雪景动态,都被一条条拎出来反复咀嚼。
所有原本无人在意的巧合,此刻全部变成了“证据”。
两边粉丝彻底陷入对峙。电竞圈的激进粉丝认定是艺人团队蓄意蹭热度、靠模糊路透捆绑现役冠军选手,恶意炒作博流量;音乐圈的粉丝满心委屈,觉得自家艺人常年低调深耕作品,无端被扯入莫名其妙的绯闻,平白遭受谩骂抹黑。
路人混迹其中看热闹,营销号连夜赶制对比盘点、细节解析,一条条通稿铺满首页,把两个从未公开交集的人,强行捆绑成全网热议的焦点。
训练基地整栋宿舍楼早已陷入深眠,只有江沂的床铺亮着一丝手机冷光。
他翻看着密密麻麻的恶评,指尖越来越凉。
他不怕别人骂自己。赛场之上输赢荣辱本就暴露在公众视野,谩骂与吹捧他早已习惯,甚至可以漠然置之。可他看着铺天盖地指向许荆的恶意,看着那些凭空捏造的不堪揣测、刻薄言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许荆素来干净。数年深耕音乐,低调内敛,不炒绯闻、不蹭热度,所有曝光全部依托作品立身,从未卷入任何是非纷争。
可因为这一场无妄的风波,他积攒多年的干净口碑,一夜之间被无数人肆意践踏。
江沂靠在床头,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晦暗。过往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小心翼翼的避让,在汹涌的舆论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他们藏了一整个赛季的心意,熬过无数个隔城相望的长夜,守着分寸、避着镜头、不敢联络、不敢靠近,到头来,还是没能护住彼此的安稳。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许荆发来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妥帖安稳的叮嘱:“团队已经在处理了,热度很快会压下去,安心睡觉,不要看网上的言论。”
江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全网喧嚣满城风雨,所有人都在焦灼、争执、控评、辩解,唯独许荆,还在顾及他的状态,怕他被舆论影响,怕他耽误训练。
他指尖微颤,缓慢敲字回复:“让你受牵连了。”
对面几乎秒回:“不算牵连。”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早晚要面对这一天。”
简单两句话,坦荡又从容。
许荆从来没有后悔过这场隐秘的牵绊,也从未怨过这份小心翼翼的煎熬。从无数个深夜隔着灯火遥遥相望开始,从落笔写下第一行心事开始,他就清楚,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迟早要直面世俗的风浪。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凌晨四点,天色微朦,夜色尚未彻底褪去。
双方工作室终于同步发布了极简辟谣声明。内容干净利落,只澄清无任何私下交集、无刻意同框、无捆绑炒作,网传所有暧昧揣测均为不实信息,后续将追责恶意造谣营销号。
官方声明落地,暂时稳住了最极端的谩骂,却压不住漫天遍地的吃瓜讨论。
热搜词条撤去,可这场风波留下的痕迹,早已深深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清晨天亮,训练基地准时恢复作息。
队友们醒来后,无一例外都看见了昨晚的舆论风暴。训练室里气氛微妙,大家默契地避开话题,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看向江沂。
没人敢问,没人调侃。
跟着他并肩征战一整年,所有人都清楚江沂的性子。冷淡自持、专注赛场,从不会沾染任何娱乐圈的是非绯闻,更不可能刻意捆绑炒作。可网传的细节层层叠叠,巧合多到无法用常理解释,难免让人心生疑惑。
江沂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训练室,面色平静,眼底的疲惫却遮掩不住。浓重的青黑盘踞眼底,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手腕护腕依旧牢牢戴着,抬手操作时,细微的滞涩感无人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开启训练、复盘、打训练赛,全程状态稳定,发挥依旧顶尖,仿佛昨夜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积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与煎熬。
训练间隙短暂休息,队友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网上的事……真的是误会吗?”
江沂指尖停顿半秒,淡淡应声:“嗯,误会。”
他只能这么说。
他们身处公众顶峰,被千万目光紧盯,从没有解释的权利,更没有坦白的资格。所有隐秘的深情,所有长夜的牵挂,所有克制的心动,都只能永远藏在谎言之下。
队友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没有再多问。
与此同时,市区酒店。
许荆送走开完连夜会议的团队,房间重归安静。
落地窗外天光大亮,城市车水马龙,喧嚣如常。手机里舆论热度渐渐回落,极端谩骂被清理,只剩下零散的讨论与复盘。
经纪人临走前反复叮嘱:“接下来一段时间,彻底避开所有同平台活动,不要同台、不要同框、不要有任何互动,社交账号保持零动态,熬过这段窗口期,风波自然会彻底平息。”
许荆轻轻点头。
他清楚这是最稳妥、最理智、最保全两人的办法。
从此陌路,刻意疏离,彻底斩断所有公众视野内的关联,让所有人慢慢淡忘这场风波。
可心底那点绵延了一整个赛季的执念与惦念,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城郊训练基地的方向。清晨的日光澄澈透亮,远处楼宇清晰明朗,再也没有夜色遮掩朦胧的温柔。
从前黑夜可以藏匿所有心事、所有相望、所有默契。
如今天光大白,风浪四起,他们连遥遥相望的资格,仿佛都要被生生剥夺。
白天的训练漫长且紧绷。
联赛赛程不等人,风波喧嚣之外,残酷的卡位赛依旧步步逼近。江沂把所有情绪全部压进心底,全身心投入对局。
可手腕的旧伤偏偏在此时愈发严重。高强度的连续训练、精神的高度紧绷、整夜未眠的透支,让隐痛彻底变成持续性的刺痛。
一局训练赛结束,他摘下耳机,垂在桌下的右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腕骨酸胀刺骨,连握住鼠标都需要咬牙支撑。
趁着所有人专注复盘录像,他低头,快速用力按压揉捏腕骨,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
队友转头看见,忍不住蹙眉:“你这手腕越来越严重了,真得休息,别硬撑了。再熬下去季后赛都未必能稳住状态。”
“没事。”江沂淡淡回了两个字,重新戴好耳机,目光落回屏幕,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稳。
他不能休息。
季后赛在即,战队不容有失,他作为全队核心,半点松懈不得。更重要的是,他想用最好的赛场状态,稳住所有流言蜚语,用绝对的实力碾压所有恶意揣测,不给任何人抹黑战队、拉扯风波的机会。
他必须稳住。
稳住自己,稳住战队,也稳住被他牵连的许荆。
训练结束已是黄昏。
春日黄昏的落日温柔绚烂,漫天橘红铺满天空,把整座城市染得温暖通透。队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训练室渐渐空旷。
江沂独自收拾好外设,起身走向露台。
许久没有在黄昏时分站上这里。落日余晖洒在栏杆上,褪去了深夜的寒凉,暖意浅浅覆在指尖。
他扶着栏杆,望向城市中心那片熟悉的楼宇。
风波过后,一切看似归于平静,可有些东西早已悄悄改变。
从前的相望是隐秘的温柔,是无人知晓的慰藉。如今这片灯火遥遥相对,只剩下沉甸甸的克制与无奈。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荆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句:“晚上早点休息,别加练。”
没有过问舆论,没有倾诉委屈,没有提及彼此的为难,依旧是最朴素、最真切的关心。
江沂看着屏幕,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他打字:“你呢?”
“我没事。”对面很快回复,“工作室处理干净了,没人会再乱猜。”
“只是……暂时不能再见、不能说话了。”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落在屏幕上,却重重砸在江沂心底。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往后的晚会、盛典、公开活动,他们会刻意错开;同平台同台、同框、偶遇,会被彻底规避;哪怕是隐秘的消息往来,也要极度克制、极度谨慎,不敢再有半分频繁。
舆论给他们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冰冷、更无法逾越的高墙。
隔城相望的温柔,终究被世俗风浪,逼成了刻意疏离的陌路。
江沂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只打出一句:“我知道。”
“等结束。”
等赛季结束,等所有赛程落幕,等所有热度褪去,等所有人彻底淡忘这场风波。
等他们,终于可以不用躲藏、不用克制、不用避让,不用在千万目光之下假装陌生。
许荆看着那三个字,安静许久,轻轻回复:“好。”
黄昏落日缓缓下沉,天色一点点从橘红转为浅灰。
城郊露台的少年,一身清瘦剪影,立在晚风之中,望着满城灯火。
城市高层公寓的窗前,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望向远方训练基地的轮廓。
风波暂歇,喧嚣落幕。
可他们的隐忍还在继续,遥遥相守的路,依旧漫长。
藏在风浪背后的深情,未敢宣之于口,未敢光明正大,只能依旧埋于夜色,藏于心底,静待一场来日可期的重逢。风暴暂时沉了下去,但余波还弥散在空气里。
网络上的热搜词条撤掉,控评清理掉大部分极端言论,可那道裂痕已经实实在在留在那里。圈子里不少人心里都存着一份心知肚明的揣测,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两家团队达成了默契,所有公开场合彻底错开,通告、晚会、综艺,但凡有可能碰面的场合,都尽量调开档期。就连私下的消息往来,也变得愈发稀少克制。不再会随随便便分享天气、训练结束的时间,只有隔上好几天,才会有极简短的一两句话确认彼此尚且安好。
江沂把全部的自己扔进联赛。
卡位赛一场接着一场,每一局都咬得鲜血淋漓。对手吃透了他的打法,不断针对他做战术布置,各路队伍都想从卫冕冠军身上撕下一块战果。训练室的灯光几乎日日熬到后半夜,鼠标点击的声响连绵不绝。右手腕的伤痛没有好转,反而随着高强度训练反复加重,有时候一局打完,右手会僵在桌面上,要缓很久才能慢慢蜷起手指。护腕一层叠一层,护不住骨头里面钻来钻去的钝痛,他只能靠热敷、膏药,咬着牙往下扛。
队友看在眼里,劝过,争执过,甚至找教练施压,逼他缩减训练时长。
“你这么硬撑,季后赛要是直接倒下怎么办。”
训练结束之后,休息室里,队友把水杯放到他面前,语气压得很重。
江沂低着头,慢慢揉搓腕骨,眼底没有太多情绪:“现在不能退。”
风波刚过,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只要他状态滑落,立刻就会有大把声音跳出来,把失利归咎于那场绯闻,说他心思不在赛场,被场外是非拖累。他不能给任何人抓住这种把柄。他必须赢,必须维持住顶尖的水准,用成绩封住所有闲言碎语。
队友看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能重重叹一口气,不再多说。
夜深人静,整栋宿舍楼安静下来。
江沂依旧会走上露台。
春日夜晚的风很软,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栏杆微凉,他扶着栏杆站定,望向城市中心成片的楼宇。曾经无数个夜晚,这里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卸下伪装、放任思念漫开的角落。现在就连眺望,心里都多了一层枷锁。总会下意识去想,会不会有人拍到他站在这里,会不会有人顺着方向过度解读。
连仰望灯火,都要变得小心翼翼。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外套口袋里,很少震动。偶尔等来许荆的消息,寥寥数语,大多只是叮嘱伤势,叮嘱不要过度消耗自己。没有想念,没有怅惘,没有那些翻涌的情绪,只剩下现实层面的牵挂。
江沂会回复,同样简短。几句来回之后,对话便归于沉寂。
城市另一边。
许荆推掉了一批有可能和电竞圈层产生交集的商业活动,把重心完全放回音乐工作。泡在录音棚里,反复打磨编曲、录制人声,把大量时间耗在混音与修改上。只有沉浸在旋律之中的时候,外界那些流言揣测才会暂时远离。
录音棚收工常常已是深宵。车子驶回公寓,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他脱下外套,不着急休息,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一叠手稿越积越厚,纸页堆叠得高高的。他很少再写浓烈的字句,更多是记录细碎现实:训练的伤病,外界的窥探,身不由己的避让。文字冷静克制,几乎看不见情绪起伏,可字里行间全是放不下。
写完之后照旧叠好,放回抽屉锁起。
再移步落地窗前,撩开纱帘看向城郊。夜色深重,看不见露台上的人影。
两个人活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不去追问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样的日子,不去幻想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见面,只是各自扛住属于自己那一部分压力,守着那一点微弱的盼头,等着赛季走完。
季后赛如期而至。
场馆座无虚席,呐喊声震得场馆墙壁微微发颤。卫冕冠军一路磕磕绊绊闯过首轮、次轮。有干脆利落的碾压局,也有拖到四十分钟以上生死一线的苦战。半决赛遇上本赛季势头最猛的黑马队伍,五局三胜的鏖战,硬生生被拖进生死决胜局。
场馆内的呐喊一波叠过一波,声浪撞在金属墙壁上来回震荡。红蓝双方的资源反复拉扯,高地防线几度易手,每一次开团都赌上整局的胜负。所有人的神经绷到快要断裂,屏幕上血条起起落落,观众席的欢呼声和惊呼此起彼伏。
江沂承担着全队最核心的输出重担,一次次冲破对方的防线切入后排。打到对局后半段,右手腕的刺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窜,细密的痛感如同无数根细针,一下一下扎进腕骨深处。每滑动一次鼠标,都要靠着意志压制住肌肉本能的痉挛,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把鼠标外壳捏变形。
疼痛顺着小臂蔓延,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额前碎发被濡湿,贴在皮肤上。镜头捕捉到的只有他依旧冷静的侧脸,没有人看得见桌下,他的右手在间隙之中,悄悄短暂松开鼠标,飞快地蜷曲又张开手指,勉强驱散一阵阵发麻的僵意。
他不敢表现出分毫异样。全场数万观众,屏幕前千万双眼睛,还有一部分依旧在伺机挑刺的看客在盯着他。一旦流露出伤痛,赛后便会生出无数闲话,把场上的起伏和那场早已平息的绯闻风波再度捆绑在一起。
他只能硬扛。
战术指令在耳机里不停回响,队友的报点急促纷乱。江沂把所有感知强行收拢在屏幕画面之上,将腕间钻心的钝痛隔绝在意识边缘,依靠早已刻进身体的肌肉记忆完成一轮又一轮极限操作。走位、输出、规避控制、寻找进场时机,每一个动作都消耗着他本就透支的手腕。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对局走到四十八分钟。
双方经济几乎持平,复活甲全部耗尽,容错率降到零点。一波关键性的河道团战爆发,技能光影铺满整片屏幕,爆炸声此起彼伏。江沂抓住转瞬即逝的缺口突入敌阵,扛住两轮致命伤害,把对方核心点位瞬间斩杀。
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敌方水晶宣告破碎。
场馆瞬间炸开海啸一般的欢呼,掌声、呐喊、口哨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大屏幕亮起胜利的标识,队友们猛地从座椅上弹起,互相拍着肩膀高声嘶吼。
江沂摘下耳机,动作慢了半拍。欢呼声就在耳边,可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右手彻底脱力。
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腕部传来一阵酸软无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正常握拳都做不到。
跟着队伍起身鞠躬致谢,面向台下观众,脸上维持着浅淡得体的神情。只有他自己清楚,右手几乎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垂在身侧。
回到后台休息室,喧闹的庆祝扑面而来。队友相互拥抱庆贺,喜悦的笑声填满整个房间。江沂避开涌过来想要搭他肩膀的人,默默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背对着人群。他摘下那层薄薄的护腕,腕骨一圈已经泛出明显的红胀,皮肤下的筋络隐隐凸起。
队医很快被教练叫过来,看到手腕状态,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冰凉的消炎药膏仔细敷上,再用弹性绷带缠绕固定,药膏带来的凉意勉强压住一部分灼痛。
“韧带劳损已经很重,软组织持续发炎。”队医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再这样高强度透支下去,有留下永久性损伤的风险。总决赛再打满长局,后果很难预估。”
休息室里的欢笑声一点点淡下去。队友们纷纷转头望过来,喜悦的神色蒙上一层忧虑。距离总决赛开赛,只剩下不到半个月。那是他们卫冕路上最后的战场,是所有人拼了一整个赛季奔赴的终点。可核心的手,已经亮起危险的红灯。
江沂垂着眼,看着被绷带裹住的手腕,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外层。
“还有最后一场。”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打完。”
教练皱紧眉头想要劝说,对上他固执沉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一旦认定,不会轻易动摇。
赛后的庆功氛围笼罩整座基地。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挺进总决赛的喜讯,高光剪辑漫天流转,旧的舆论风波仿佛已经彻底远去。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伤痛这把利刃,一直悬在头顶。
回到基地已是凌晨时分。寝室里队友疲惫地睡熟,呼吸均匀。江沂没有上床休息,裹上一件薄外套,悄无声息走出宿舍楼,踏上熟悉的露台。
春夜晚风清凉,裹挟着晚春草木潮湿的气息。栏杆摸上去微凉。他扶着栏杆站定,远处城市万家灯火连绵铺展,层层叠叠漫过夜色。绷带牢牢缠在手腕,每轻微转动,依旧有钝痛传来。
他抬眼望向市中心那片楼宇。
曾经无数个夜晚,这里是他得以放任思念喘息的地方。风波过后,连眺望都带上了一层无形枷锁,心底总会下意识警醒,害怕任何一点细微举动被旁人捕捉、过度解读。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是许荆发来的消息,想来是完整看完了整场四十八分钟的苦战回放。
没有祝贺晋级的客套,开篇便是直白的担忧:“你的手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简简单单一行字,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对方蹙起的眉峰。
江沂指尖还带着绷带布料粗糙的触感,慢慢点开输入框。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灯火在眼底明明灭灭。
“只剩最后一场。”
“打完这一场。”
消息发送出去,露台只有风声簌簌。
城市高层公寓,屋内只开一盏落地灯。许荆刚刚结束录音棚的加班,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他坐在书桌边,手机屏幕映亮眼底淡淡的倦意。看完那两句话,长久没有回复。
他太了解江沂骨子里的执拗。赛场是少年的信仰,卫冕是熬了一整年的执念,任何人都拦不住。那些劝告、担忧,落在必胜的决心面前,都显得轻飘飘。
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停顿许久,才敲下回复。
“那务必保全自己。”
“我等你结束。”
字句很短,却像一句沉落在夜色里的承诺。
江沂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胸腔之中漫开一阵复杂的热意。喧嚣全网,万人追捧,无数人看见他场上耀眼的模样,只有这个人最先看见他藏在光鲜之下的伤痛与挣扎。
他没有再继续回复,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晚风卷过露台,吹起外套下摆。夜色辽阔,一边是城郊静默的训练基地,一边是闹市深处安静的公寓。两个人隔着整座沉睡的城市,遥遥相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被拉扯得既漫长又迅疾。
战队调整了训练计划,教练强制压缩江沂的训练时长,大量增加复盘、模拟推演,减少实操训练。可只要进入实战模拟,一旦对局进入胶着,他依旧会不自觉投入全部,忘掉手腕的警告。队医每日定时理疗、热敷、上药,绷带换了一圈又一圈,红肿时好时坏,只要高强度操作开启,疼痛便会卷土重来。
外界的热度持续发酵。总决赛门票秒空,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做前瞻分析,各方粉丝激烈讨论对战局势。偶尔依旧会有零星的评论旧事重提,拿从前的绯闻风波做文章,但声音微弱,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赛事讨论淹没。
许荆推掉了所有有可能和赛事产生交集的公开行程,安心埋在音乐制作之中。录音棚往返,两点一线,对外保持着极低的曝光。每一场训练赛、公开的彩排录像,他都会找时间安静看完。目光总是第一时间落在江沂握鼠标的右手上,捕捉那些镜头缝隙里揉腕、甩手的小动作。
深夜回到公寓,他依旧会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纱帘望向城郊。书桌抽屉里的手稿又添数页,纸上写满克制的牵挂,从不曾向外人展露分毫。他不发消息打扰训练,不愿分散江沂半分心神,只在极少数夜深时刻,送出一句简短叮嘱。
总决赛开赛当晚。
体育中心场馆座无虚席,数万人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聚光灯亮如白昼,直播信号流向全国亿万观众。镜头扫过选手席,江沂一身比赛队服,右手手腕缠好了护具,外面再套上战队护腕,层层遮掩住底下尚未消退的红肿。面色偏白,神情沉静如水,看不出心底翻涌的情绪。
BO5总决赛正式打响。
第一局节奏流畅,战队战术执行到位,顺利拿下开门红。第二局对手迅速调整战术,凶狠针对,几番博弈之后战队遗憾落败。第三局双方互相试探拉扯,又是将近五十分钟的超长对局,江沂手腕承受巨大负荷,咬牙撑完整场,再度拿下一分,手握赛点。
大比分二比一。
可下场休息的时候,坐在选手后台,他悄悄把右手放在桌下,用力按压腕骨,一层薄汗沁出额角。队医趁着局间休息快速过来紧急处理,冰凉药膏快速涂抹,时间有限,只能短暂缓解痛感。
“不要再硬撑打满超长时间局。”队医压低声音,语气急迫,“你的手腕已经在报警。”
江沂微微点头,耳机重新戴好,目光落回舞台方向。
第四局开始。
对手背水一战,打法凶狠亡命,不断主动找团战。兵线、野区、资源反复争夺,战局再度拖入漫长拉锯。时间一点点往上跳,四十分钟,四十五分钟。每一次鼠标滑动,腕间的刺痛都在加重,痛感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小臂。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多了一丝滞涩。细微的停顿,短暂的迟疑,这些变化普通观众很难察觉,可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清。
后台屏幕前,教练眉头死死皱起,手心攥出冷汗。
观众席欢呼呐喊此起彼伏。
城市公寓,许荆坐在客厅,没有开灯,只留电视机屏幕幽幽的光。目光紧紧锁在屏幕里那个少年的身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对局四十八分钟。
大龙坑爆发决定性团战。技能光芒炸裂,死伤交错。江沂抓住机会突进,可就在关键输出的一瞬,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指尖不受控制地一抖。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失误。
关键技能空掉。
对手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瞬间完成反打。战队多名队员接连倒下,防线崩塌。对手顺势一波推进,推平水晶。
第四局,战败。
大比分被扳成二比二平。
全场喧嚣出现片刻骚动。
退场回到后台,气氛压抑得可怕。队友垂着头,没有人说话。江沂摘下耳机,坐在椅子上,右手无力垂落。方才那一下失手不是判断失误,是身体不受控制给出的警告。巨大的挫败裹挟着手腕的剧痛一并压下来。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按住发胀的腕部。
网络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一部分人惋惜遗憾,一部分人尖锐质疑,那些沉寂许久的流言也趁机冒出头,把失误和场外旧事牵强联系在一起。
距离决定冠军归属的决胜局,只剩下短短十几分钟的休息调整时间。
队医几乎是扑过来检查他的手腕,拆开外层护具,腕部已经肿得比之前更加严重。
“不能上。”队医声音很沉,“继续打,损伤不可逆。”
教练看着肿胀的手腕,又看向江沂的脸:“要不要换人。”
整个休息室的目光全部聚在他身上。
一旦换人,意味着放弃他一整个赛季的坚守,放弃这位FMVP亲手去争夺卫冕奖杯的机会。可继续上场,代价可能是右手长久的伤病。
江沂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鏖战过后浓重的疲惫,却没有半分退却。
“我打。”
两个字落下来,安静砸在压抑的休息室里。
休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理疗、冰敷、上药,争分夺秒地做应急处理。短暂的十几分钟,要对抗的不只是赛场对面强大的敌人,还有自己身体发出的警告,网络之上虎视眈眈的流言,以及一整个赛季积攒下来所有沉甸甸的期盼。
场馆里观众的声浪依旧滚滚传来,隔着厚重墙壁都能隐约听见。
决胜局,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