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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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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散场已经是后半夜。
基地门口陆续传来车辆熄火的动静,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队员们带着酒气和夺冠后的亢奋三三两两回到宿舍楼。楼道里脚步声杂乱,有人高声讨论着总决赛最后几波团战,复盘那一把惊心动魄的决胜局。
江沂已经回到寝室,屋子里一片昏暗。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城市微光坐在床边。右手腕的肿胀丝毫没有消退,拆开绷带之后,皮肤泛着暗沉的红,稍稍转动,韧带处就传来牵扯一样的疼。冰袋已经完全化水,湿漉漉地放在床头柜上。
方才江边短暂的相见还真切地留在感官里,许荆掌心的温度,江风里潮湿的水汽,肩膀相抵时浅浅的呼吸,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片刻之前。可一墙之外,属于卫冕冠军的现实依旧汹涌地扑面而来。
手机轻微震动,是战队群里源源不断弹出消息,教练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短暂休假,后续要配合一系列夺冠宣传、媒体专访、品牌拍摄,行程表密密麻麻排满接下来一个多月。
他盯着屏幕上满满当当的日程,指尖轻轻按压着发烫的腕骨。
队医白天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重度韧带劳损,严禁长时间使用鼠标,需要静养。可铺天盖地的公开工作接踵而至,就算不用训练,大量录制、采访、握手拍照,依旧要频繁动用右手。
门被推开,同寝室的队友回来了,一身酒气,看见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的江沂,脚步顿了顿。
“你回来了,没去庆功宴可惜了,场面特别热闹。”队友一边扯下外套,语气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随即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声音低下来,“手腕怎么样?队医晚上还在找你。”
“还好。”江沂淡淡应了一句,把受伤的手往被子下面藏了藏。
队友知道他不愿多谈伤痛,没有继续追问,絮絮叨叨说起宴会上媒体都在问的问题,大多围绕总决赛、卫冕,偶尔也有记者旁敲侧击,试探询问之前网上流传的绯闻传闻,都被教练巧妙挡了回去。
“还有记者问你之后的规划,问会不会继续打下个赛季。”队友躺回自己床铺,被子哗啦一响,“全网都在等你表态。”
江沂沉默。
下个赛季。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倘若手腕无法恢复,强行继续赛场,等待他的或许是彻底废掉右手,彻底告别职业。可就此宣布暂别赛场,无数粉丝、俱乐部、队友的期待,又该如何回应。夺冠的光环太重,落在身上,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寝室很快安静下来,队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江沂没有睡意,起身披上外套,又一次走上露台。
夜色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天边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蓝。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远处的灯火依旧连片铺开。
他拿出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许荆应当已经回到公寓。约定好了消息不能频繁,不能长篇倾诉,只在必要的时候报一句平安。江沂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打,锁屏收进衣兜。
短暂的休假很快开启。
战队给所有人放了一周假期。队友大多选择回家休整,或是结伴出游。江沂没有回乡,留在基地接受每日固定理疗。白天按时到理疗室,冰敷、超声波理疗、按摩拉伸,整套流程做完,右手依旧是钝痛不断。只要握上鼠标十几分钟,熟悉的刺痛便会卷土重来。
俱乐部管理层找他谈过一次。
办公室窗帘半掩,气氛并不轻松。
“外界现在呼声很高,所有人都期待你继续征战。俱乐部希望你能够续约,以核心身份打下一个赛季。”经理把续约文件推到桌面,目光落在他包裹绷带的手腕上,语气又缓和几分,“但我们也清楚你的伤势,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复,休假结束之前给结果就可以。”
江沂低头看着纸面打印出来的条款,沉默许久,没有接过来。
“我需要时间评估手部恢复情况。”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玻璃窗外面,春日阳光明亮刺眼。网络上关于他未来去向的讨论已经铺天盖地。粉丝分成两种声音,一部分希望他见好就收,珍惜身体,不要再透支自己;另一部分满心期盼,期待他继续卫冕,续写传奇。也还有一小撮人,依旧拿着旧绯闻反复翻炒,揣测他是不是因为场外私事,心思已经不在赛场。
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迎来褒贬不一的声浪。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
许荆重新扎进录音棚。
新专辑的收尾工作压了一大堆,整日泡在混音室,密闭房间里只有设备嗡鸣。他把大部分时间消耗在旋律与音轨之间,用来隔绝外界的喧嚣。但闲暇间隙,依旧会刷到关于江沂的新闻推送。
【卫冕冠军江沂伤病成谜,下赛季去向成迷】
【理疗照片流出,右手绷带醒目】
媒体不知从哪里拍到理疗室远景图,照片里江沂的右手层层缠绕绷带。舆论又一次掀起一轮讨论,伤病问题被推上风口浪尖。
许荆关掉新闻页面,指尖捏着手机。想发消息问问近况,又记起两人之间的约定,不能频繁打扰。怕消息往来留下痕迹,怕万一手机泄露,带来灭顶的麻烦。
思念只能压下去,重新拿起耳机,埋回音乐工作。
只有等到深夜,确认周遭彻底安全,才敢送出简短的一句问询。
“恢复得怎么样。”
消息往往要隔上几个小时才会收到回复。
“时好时坏,理疗效果很慢。”
寥寥数字,便是全部。没有多余情绪,没有绵长倾诉。
一周的休假飞快流逝。
假期倒数第二个夜晚,许荆发来消息。
“今晚江边,可以再出来一趟吗。”
江沂看着屏幕,心底一动。明天休假结束,就要重启满满当当的宣传工作,之后更难寻到空闲。风险依旧高悬,可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依旧是老一套的方式。等到宿舍楼所有人睡熟,避开监控,翻越侧墙。黑色的轿车熄着火,隐在路边树影之中。
坐进副驾,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冷调香氛。许荆眼下的青黑比上一次见面更重,连日熬夜混音,消耗巨大。
车子再次驶向临江旧巷。
还是那一处江堤石阶。江水奔涌,晚风如故。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江风扬起衣摆。对岸城市灯火璀璨,映在江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看到网上流传的理疗照片了。”许荆先开口,目光落在他裹着薄绷带的右手,“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韧带损伤恢复周期很长。队医说,就算养好,也再也承受不住总决赛那种高强度的持续鏖战。”江沂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换句话说,我很难再回到之前的巅峰操作水准。”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轻轻卸下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块石头。
曾经视赛场为全部的少年,不得不认清现实。他拼尽全力拿下卫冕,可身体已经不再允许他复刻往日的锋芒。
“所以续约,你打算怎么选?”
“我还在犹豫。”江沂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留下来,打不出过去的水准,会辜负所有人期待。就此退役,又不甘心。赛场那部分的自己,还没有愿意退场。”
荣耀加身,却进退两难。
许荆安静听着,没有立刻给出劝进或者劝退的答案。他明白这份纠结,那不是简单的名利取舍,是割舍掉一部分自我的艰难抉择。
“不必急着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许荆侧过头看向他,“冠军你已经拿到,不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优先顺着你的身体,顺着你自己的心。”
江沂转头看向他。夜色之下,许荆的眉眼柔和,褪去舞台上所有光环,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
“可我们。”江沂顿了顿,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轻,“无论我留下还是离开,都很难光明正大。只要我还活在聚光灯下,我们就只能躲在这样的夜里。”
就算告别赛场,曾经的冠军身份依旧会长久伴随他,一举一动依旧会被关注。狗仔、粉丝、自媒体,依旧会盯着他的生活。彻底坦荡的相处,遥遥无期。
这是横亘在两人面前最现实的困局。赢了比赛,扛过舆论风波,战胜强大对手,却逃不开世俗审视的目光。
许荆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温热,手指慢慢扣住他的指缝。
堤岸四下空旷,只有江水哗哗作响。没有镜头,没有围观,这一刻可以不必伪装。
“是很难。”许荆低声承认,“也许要熬很久。也许要等到热度彻底散尽,等到大众慢慢遗忘我们的名字。”
“但至少我们还能拥有这样的夜晚。”
不能阳光下并肩,尚可于夜色之中相守。
江沂的左手被他握在掌心,心底积压许久的迷茫酸涩,一点点被抚平。右手腕隐隐传来钝痛,可此刻心里是安稳的。
他微微靠近,肩膀贴上许荆的肩头。两个人并排倚靠着石栏杆,一同望着辽阔奔流的江面。时间缓缓流淌,没有人催促,没有日程表追赶,没有热搜悬在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际开始泛白,淡淡的鱼肚白从江水尽头漫上来。天快要亮了。
属于他们偷来的夜晚,又即将走到终点。
“该回去了。”许荆松开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往回走向车子,脚步踩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坐回车里,车厢在破晓前的昏沉之中。
“宣传期会很忙,采访拍摄一大堆。”许荆说道,“消息尽量少发,保护好自己。手腕千万不要硬撑。”
“我知道。”
车子开到基地外围僻静辅路。江沂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天光微亮,模糊勾勒出对方清瘦的轮廓。
“你也别熬太晚录音。”
“嗯。”
江沂推门下车,迅速融进围墙边的黑影,翻回基地内部。
许荆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藤蔓墙头,依旧静坐了许久。天边越来越亮,城市慢慢苏醒,远处街道开始出现早起通行的车辆。他才发动车辆,缓缓驶离。
江沂回到寝室,屋内依旧安静。室友还在沉睡。
他走到露台,天边已经彻底破晓。朝阳从楼宇缝隙漏出来,金色晨光铺满整片城市。
漫长的休假结束。接踵而至的是没完没了的夺冠宣传、媒体专访、商业拍摄。无数镜头,无数话筒,无数双眼睛,又将重新落在他的身上。伤病的秘密,两个人的秘密,依旧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光鲜外壳之下。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
“等忙完这一阵。”
江沂望着初升的朝阳,指尖落在屏幕,回复:“好。”
白昼来临,夜色落幕。那些只属于黑夜的温存,再度被妥善收好,埋进心底深处。他们又要重新回到各自的身份里,继续在万众目光之下,扮演互不相关的两个人。而前路之中,还不知道还有多少考验在静静等候。休假结束,高密度的宣传周期正式拉开帷幕。
天刚蒙蒙亮,基地楼下就已经有摄制组的车辆等候。拍摄、专访、品牌录制,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从清晨一直填满到深夜。江沂每日早早起床,理疗只能压缩在拍摄间隙挤时间完成。右手腕依旧缠着轻薄绷带,外面套上装饰护腕,镜头之下看起来只是普通防护,很少有人知道绷带底下依旧没有消退的肿痛。
大量的握手、摆拍、镜头前的手势动作,每一次抬手,韧带都传来牵扯的钝痛。很多时候拍完一整套流程,退到镜头看不到的后台角落,他就会悄悄垂下手,指尖蜷缩,借着幕布遮挡慢慢转动手腕缓解酸胀。
媒体的提问绕不开三个话题:卫冕总决赛、右手的伤病传闻、下赛季的续约去向。偶尔依旧会有记者绕着弯子,旁敲侧击提起早前那场满城风雨的绯闻事件,都被提前沟通过的公关挡开,把话题强行拉回赛场本身。
“身体还在恢复,后续规划还在评估。”面对镜头,江沂永远是这句标准答案。神情沉静克制,不流露多余情绪,完美扮演着大众眼中冷静自持的冠军选手。
只有回到深夜空下来的寝室,卸下所有伪装,他才会拆开绷带。腕部一圈时常是滚烫的泛红,冷敷药膏敷上去,丝丝凉意才能压住骨缝里钻来钻去的疼。
消息往来变得更加克制。
白天几乎不会通信,怕手机被工作人员、摄像无意瞥见;只有等到万籁俱寂,所有人睡熟之后,才会有寥寥一两行文字跨越整座城市。大多只是简单报平安,问一问伤势,叮嘱对方不要过度消耗自己。没有大段倾诉,不敢抒发汹涌情绪,每一条记录都像是随时可以一键删除的简短备忘。
“今天拍摄到很晚。”
“少抬右手。”
“录音到凌晨。”
“记得休息。”
文字冷淡单薄,藏不住字背后沉甸甸的惦念。他们不敢打电话,不敢语音通话,音频记录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只剩下冷冰冰的文字作为唯一的纽带。
许荆这边同样忙碌。专辑进入最终母带处理阶段,整日泡在录音棚密闭的房间里,和编曲、混音师反复打磨细节。棚内灯光昏暗,时间概念变得模糊,常常一晃就熬到后半夜。走出录音棚的时候,城市街道车流稀疏,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车子驶回公寓,偌大的屋子空荡荡。
他依旧会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纱帘望向城郊方向。夜色沉沉,训练基地的楼宇隐在成片黑暗之中,看不清那一处熟悉的露台。书桌抽屉里厚厚的手稿又叠高了一截,纸上写满现实的无奈,写着不能见光的牵挂,全部锁在抽屉深处,不见天光。
一次商业集体活动,主办方同时邀请了战队和许荆。
消息传到两边团队的时候,双方几乎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许荆的经纪方以录音棚赶工为由申请调档缺席;俱乐部这边也刻意调整江沂的行程,让他错开活动当天的到场时间。两方明面上互不交涉,暗地里默契规避所有有可能碰面的场合。
圈内不少人都看在眼里,私底下生出不少揣测,却没有人敢公开议论。风波刚刚过去,谁都不愿再引燃新一轮舆论战火。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
宣传期过半,俱乐部再次约谈续约事宜。办公室落地窗外面阳光炽烈,城市高楼鳞次栉比。经理把两份方案摆在桌面,一份是完整选手合约,继续以首发核心征战下赛季;另一份是过渡合约,可以保留选手身份,大量减少上场频次,同时兼任队内助教,给手腕充足休养时间。
两条路摆在江沂面前。
打首发,就要承受高频训练与对局,右手极有可能彻底恶化,落下终身损伤;转助教,保全身体,却意味着主动走下职业赛场最核心的舞台,要承受大批粉丝的失望与不解。
“你可以好好权衡。”经理坐在对面,语气缓和,“俱乐部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尽快给出答复,联赛转会窗口不等人。”
离开办公室,走廊的热风从窗户灌进来。江沂靠在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轻轻转动手腕,钝痛如约而至。
曾经他以为,赛场就是自己全部的归宿。可现在身体实实在在告诉他,属于过去那种无所顾忌的巅峰,已经一去不复返。
深夜。
等寝室室友沉沉睡去,江沂走上露台。晚风温热,是临近盛夏的气息。远处城市万家灯火绵延铺展。他拿出手机,斟酌很久,敲下消息。
“俱乐部给了两个选择,首发或者转助教。”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楼下偶尔有安保巡逻的脚步声远远走过。
过了将近四十分钟,屏幕亮起。想来许荆刚刚结束录音工作。
“无论选哪一个,都不要勉强你的手。”
“不必为别人的期待活着。”
依旧是那样,不会替他做出抉择,只把落点放回他本身。
江沂盯着两行字,指尖摩挲手机外壳。他很想和人好好说一说心底的挣扎,说一说舍不得赛场的不甘,说一说害怕辜负所有人的惶恐,可文字载体太过单薄,很多情绪没有办法尽数铺陈。
他只回:“我明白。”
又过了几日。
一个雨夜。
滂沱大雨倾盆落下,整座城市被雨幕笼罩。雨点狠狠砸在露台栏杆上,溅起细碎水花,远处的灯火被雨雾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斑。
许荆发来消息。
“江边雨很大,但没有路人。要不要出来。”
外面雷雨交加,风险比往日更高。雨天监控画面会变得模糊,可路上偶遇车辆的概率依旧存在。一旦被人撞见,雨夜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余地。
江沂望向窗外倾泻的雨帘,迟疑片刻,回复:“好。”
披上黑色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楼道里静悄悄的,雨声掩盖掉大部分脚步声。他照旧绕到侧墙,藤蔓被雨水打湿,滑腻潮湿。翻越围墙的时候,指尖沾了一手冰凉雨水。
墙外辅路雨水积起浅浅水洼。黑色轿车熄着火停靠在树影之下,车身已经被雨水打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裤脚瞬间沾了一层湿冷水汽。
车厢里开着微弱暖风,驱散潮湿寒气。许荆身上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额前发丝微湿。
“雨太大了。”江沂低声开口。
“正是因为下雨,才几乎不会有人往江边去。”许荆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雨刷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流拨开。车窗外城市霓虹在雨里拉扯成一道道模糊色带。
一路沉默穿行在雨夜街巷。
抵达临江旧巷。大雨冲刷堤岸,江水涨高不少,浪涛声响比往日更加汹涌。雨点噼里啪啦敲打车顶。两人没有下车,就坐在停靠江边的车厢之内。车窗只留出一道细细缝隙,潮湿带着土腥气的江风钻进来。
隔着雨幕,对岸城市化作一片混沌发光的色块。
“续约的事,想好没有。”许荆侧过头看向他。车厢光线昏暗,只有外界雨水反射进来的零碎微光。
江沂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右手,绷带被外套袖子遮住。
“倾向助教合约。”他声音很轻,“继续打首发,右手撑不住完整赛季。我不想靠着不断透支,去打一堆力不从心的比赛,消耗掉之前所有的荣光。”
可心底那份不甘依旧沉甸甸压着胸腔。那是无数个日夜训练熬出来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可以全然放下。
“会有很多人失望。”江沂说。
“失望是他们的事。伤痛是你的事。”许荆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冠军你已经拿到两次。不需要一次次证明自己。”
江沂抬眼看向他。狭小车厢,风雨隔绝在外。外界千万人的声音,热搜上此起彼伏的讨论,粉丝的期待与质疑,在此刻都仿佛离得很远。
“转助教之后,曝光会少很多。训练强度降下来,手腕才有机会真正休养。”江沂缓缓说道,“但我依旧是公众人物。只要我还在俱乐部体系之内,我们依旧不能光明正大。”
哪怕走下赛场核心位置,曾经两届冠军的标签会一直贴在他身上。私生活依旧会被无数双眼睛窥探。
许荆伸出手,越过座椅中间的空隙,轻轻握住他完好的左手。手心温热,抵消雨夜带来的湿冷。
“我知道。”
“也许要等更久。等热度慢慢冷却,等我们都慢慢淡出大众最热衷讨论的视野。”许荆的指尖缓缓和他十指相扣,“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也许一年,也许好几年。”
前路遥遥无期。没有确定的时间节点,没有看得见的终点。只能在夹缝之中抓住每一个雨夜、每一个寂静深夜,换取片刻的相聚。大部分时间,只能隔着整座城市,隔着屏幕寥寥数语,各自在聚光灯下扮演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滂沱雨势敲打车身,哗哗作响。江水翻涌咆哮。车厢之内却安静得近乎温柔。
江沂没有说话,微微往他这边靠过去。座椅空间有限,肩膀紧紧贴在一起。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淌,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许久,江沂低声吐露,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融进雨声里,“既要应付外界,又要小心翼翼藏着我们。每一步都要瞻前顾后,害怕一步出错,毁掉两个人。”
长久紧绷的克制,总会有这样一瞬间泄露出疲惫。
许荆的手牢牢握着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后背,缓慢地拍了拍,没有说什么宏大的安慰话语。有些苦难本就没有办法三言两语消解。现实横亘在那里,不会因为几句情话就轰然瓦解。
“累是正常的。”许荆轻声道,“但不是只有阳光底下才算相爱。”
风雨还在肆虐,整座城市陷在雨雾之中。
他们就在这密闭的车厢里,静静听着雨声与江涛。不去畅想遥不可及的未来,只守住此刻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温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向黎明滑去。雨势稍稍减弱。
“该回去了。”许荆松开手。
江沂点点头。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扑到脸上。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快步绕向围墙方向。潮湿的藤蔓,冰凉的雨水浸透袖口。翻身落回基地一侧,脚下草丛积满雨水,鞋袜瞬间湿透。
站在围墙内侧,回头望。黑色轿车的车灯依旧没有亮起,在雨幕里静默停留片刻,才缓缓调转车头,消融在雨雾深处。
江沂浑身带着湿冷,慢慢走回宿舍楼。楼道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窗的声响。回到寝室,悄悄换下湿透的衣裤,躺回床上。
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清醒。
第二天,他就要向俱乐部正式给出答复。选择放下赛场核心选手的身份,走向一条少有人预想过的道路。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依旧要继续藏在喧嚣人世的缝隙之中。
手机屏幕微光一闪。
“路上小心。”
江沂指尖点下回复:“到了。”
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窗外大雨还未停歇,雨水冲刷整座城市,洗去白日的喧嚣,却洗不掉埋在两个人心底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