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亡夫循 “曳曳竹影 ...
-
魏意浓闻言,缓缓起身,裙摆扫过梨木诊桌的桌腿。
她缓步走到药柜前,垂眸扫了眼伍良手边摆好的药包,素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药包的边角,见药包里金银花、生姜、防风、黄连分门别类捆扎整齐,分量拿捏得丝毫不差,皆是对症风寒的良材,连生姜都选的是鲜嫩无丝的好料。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夹杂着几分倦意,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声音清柔如清溪淌过:“不错,分量分毫不差,药材也选得精细。你抓药愈发细心稳妥了,往后也能多帮我分担些。”
伍良声音低低的:“方才抓药时,听见外头议论,说今年天气怪得很,骤寒之下,柳河县染了伤寒的百姓越来越多,大街小巷都是咳嗽发烧的人,再这么下去,怕是会闹出疫症来。”
伍良年岁不大,七岁时从闽州逃难到柳河县。闽州大水,淹死许多庄稼,这地方常年湿热,耗子快要比猫大,百姓没得吃,鼠虫成了充饥之物,短短几日,鼠疫便在整个闽州蔓延,死了不少人。
魏意浓蛾眉轻蹙,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伍良的担忧她明白,“若真是场寒冬,医馆的药怕是不够。我这两日去药铺多收些药材,你去周围打听可有外地的药商来贩货,若是有,立刻告诉我。县里还有几家医馆,我不能一下子将药铺的药全收完了。”
沉云遮暮,炊烟萦户。
送走堂前的病人,魏意浓腹中空空,想着厨娘容婶今日会做什么菜,突然记起楼上还有个等着她换药的病人。
今日太忙,她……忘了。
*
孤雁飞南,寒蝉鸣北。秋阴不散,白霜飞晚。
魏意浓找出换药的银盘,匆忙上楼。
门轴轻响的瞬间,齐珩猛地回头。
屋内未燃烛火,昏沉天光里,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固。几息之后,齐珩张口打一室沉默,字字清晰入耳,带着几分低落:“还以为嫂嫂不打算管我了。”
男人侧坐在榻上,上身衣衫尽数褪至腰侧,松松垮垮堆在腰间,露出大片紧实肌理,块垒分明。肩背宽阔,线条利落如斧凿刀刻,没有丝毫冗余的赘肉,顺着腰线往下收得极险,却不显粗犷,每一寸都藏着内敛的力道。
肩胛处的伤口缠着渗了淡血的旧纱布,他正单手笨拙地撕扯,动作间腰腹紧绷,叫人移不开眼。
习武之人,虎背蜂腰,几道疤痕不损美感,反而和话本里“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英武将军极像,动作间浑身天成的野性引的魏意浓不受控地看了又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前两日他尚在昏迷,那时魏意浓也见过,再好看睡着也像块木头。
没想到醒了有如此风光。
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
“抱歉,我一个人住惯了,忘了敲门。”她赧然道,端着银盘走近解释,“今年天冷,伤寒患者多,忙许久误了时辰。”
魏意浓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去点榻边立着的铜制缠枝莲纹灯,烛芯轻响,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响,橘色的火苗燃起,撑开一室幽暗。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女人的身影乍然撞进齐珩眼中。
秋日天凉,厚衣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形,领处隐约露出锁骨一线,往下衣料被撑出饱满的弧线,似熟桃压枝。腰身陡然收窄,腰间系着条青色的绦带,盈盈一握。转身去拨灯芯时,腰肢微拧,臀线浑圆如满月,裙幅下隐约可见修长的轮廓,亭亭玉立。
齐珩几乎下意识别开眼,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可下一瞬,目光又不由自主追随着身边人。暖烛光晕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金,远山含黛,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扑簌的小扇之影,琼鼻秀挺,唇不点而绯。
无疑是个极美的女郎。美得不像个整日与草药打交道的女医者,倒像是京城高门深闺里养出来的娇贵娘子。
“坐好,我给你换药。”
魏意浓在榻边坐下,指尖沾着凉润的药膏,刚触上他肩胛的伤口,手下的人脊背便骤然绷紧,硬得像远处起伏的山峦。
她没像寻常闺阁女子仓皇缩手,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行医这些年,男病患本就接触不少,见的多了,早就没了局促之感。可方才推门而入时,撞入眼底的健硕身形,猝不及防勾起了心底藏着的伤怀。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他与他的几分相似,见到他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早逝的人。
王循。
王循先天不足,病灶缠身,孱弱消瘦,汤药不离口,从无这般强劲有力的体魄。
魏意浓定了定神,拨开伤口边缘粘连的纱布,语气平淡,带着医者惯有的冷静:“伤口有些许渗血,你自己拆容易扯到新长的肉,往后别再擅自碰了。”
“劳烦嫂嫂了。”
女人的指腹细嫩,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会极轻微地顿一下。
纱布一圈圈缠绕在紧实的肩背。魏意浓刻意将目光锁在伤口,不去想脑海里缠绕着的男子身躯。
“亥时我会再来换药,晚膳和汤药我会一起送来,你好生歇息。”说完,她端着银盘转身,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
门扉轻轻阖上。
屋内,齐珩缓缓转过身,抬手抚上肩头还残留着药膏微凉之处。那细腻的触感似还萦绕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他薄唇微抿,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直至魏意浓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楼下栽着一丛茂密的竹,竿竿挺拔,竹叶葱郁,暮秋的风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的竹影被风揉碎,摇摇晃晃地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齐珩静静坐在榻上,往上提了提被子裹紧,目光却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方才藏在眼底的探究,此刻全然褪去了掩饰,变得直白而放肆。
屋内四壁皆书,满满当当的书册整齐地码在书架上,经史文籍中夹着医书游记,齐珩眼清目明,夜中视物极佳,目光爬上桌案,不用眯眼就瞧见桌上的风月话本,纸页边缘泛黄,显然是被人时常翻看,连页间的折痕都清晰可见。
案角女郎方才握过的小巧的白瓷药罐旁摆着一只半旧的青玉笔架,雕着简单的竹纹。笔架上插着一支狼毫,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 “循” 字,并不工整,像是初学者的练手之作。“循”字下方,还有片竹叶纹,一样的歪歪扭扭。
齐珩的目光在这支笔上停留了片刻。
明明不是时常翻阅的消遣之书,那些圣贤典籍放在高处,却也没落了尘,究其缘由,当是和随处可见的竹纹一样,是他“兄长”的遗物。
循,王循,魏意浓的亡夫,她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亥时,魏意浓提着食盒敲门而入,冒着热气的枸杞鸡汤摆在齐珩手边的矮几上,汤色金黄,枸杞红艳,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她道:“容婶的手艺极好,今儿炖了一下午,你多喝些,补补气血。”
齐珩勉力端起碗,他右手缠着纱布,动作不便,左手又实在不惯使唤,拿着汤匙的手颤了几下,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本就无力,只听“铛”的一声,汤匙磕在碗沿上,鸡汤溅落回碗里,好在没污了衣裳被褥。
他微微蹙眉,像是有些懊恼。齐珩抬眸,上挑的凤眸浮起歉意,少了初见那夜威胁她的锐利,药布缠身,咳喘声声,他微微侧过脸,烛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放软了姿态求她:“嫂嫂,怕是还要劳烦你了,这手实在不争气。”
魏意浓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的歉意太真,真到几日前拿刀抵着她的脖颈威胁的好似是另一个人。可那咳声又不似作假,纱布上渗出的淡红也是真的,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人。
阿循也是这样,喝药时常要她陪着。
她叹了口气,无奈的,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医者本分”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在榻边坐下,端起那只瓷碗,汤匙在碗沿轻轻刮过,舀起一勺,吹了吹。
照顾病人这件事,她太熟悉了,几乎成了本能。
“张嘴。”
齐珩听话张口。温热鲜美的汤从喉间滑过,目光却悄悄落在她柔美的侧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不声不响,像一只藏好利爪的兽,暂时收起了锋芒,伏在暗处,安静地打量着猎物。
曳曳烛影,摇摇心旌。
汤匙一勺一勺递到唇边,他一勺一勺咽下。汤匙碰碗的细响和清浅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嫂嫂心善。”
齐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愧色。
魏意浓舀汤的手微微一顿。
“我那日威胁嫂嫂,实在不该。”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嫂嫂救我一命,我却以怨报德……实在惭愧。”
魏意浓抬眼看他。那双凤眸里盛着烛光,看不出深浅。她垂下眼,继续喂汤,淡淡道:“医者本分,换了旁人也一样。再说,我也不是白救你。”
至少能让她的回忆有个容身之处。
“阿行明白。”齐珩轻轻一笑。那笑没到眼底。
魏意浓没再接话。碗里的汤见了底,她起身收拾食盒,正要转身离去。
“嫂嫂。”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