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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百两 “我夫新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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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离铺中药工和杂役上工的时辰还早。
床上的人仍旧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时急时缓。清洗过后,魏意浓终于看清他的脸——约莫二十多岁,眉眼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即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子矜贵冷肃的气息。那身破烂的玄色劲装下,是精壮的筋骨,肩宽腰窄,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有几分眼熟。
魏意浓端着终于熬好的苦药汁子,捏住他的鼻子,几息之后,床上的人张开嘴,汤药被慢慢灌入腹中。
这人伤的不轻,外伤已然吓人,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离心脉不过寸数之余,右臂上也全是刀口。不是亡命之徒,就是招惹了了不得的仇家,不论如何,治好后,都得立即赶出去。
地上血滩已然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魏意浓打了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擦着擦着,她忽然想起他颈间那块玉佩——昨夜解他衣裳上药时看见的,白玉质地,雕着繁复的纹样。
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魏意浓没再多想。管他是谁,好了就从她这离开。
她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被故人困住,见不得能活的人死在眼前罢了。
一连三日,那人都在昏迷中。
魏意浓白日里照常坐诊,夜里便宿在厢房隔壁的小间里,隔几个时辰就要起来看看他的伤,换药、喂药、把脉。
三日里,那人高烧过两次,都被她用药压了下去。肋骨她给正了位,外伤也慢慢在结痂,只有脑子里的淤血,还得靠他自己化开。
第四日晌午,日光大好。
魏意浓正在堂屋里给人看诊,忽然听见二楼厢房那儿传来一声闷响。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厢房。
“魏大夫?”老妪见她停了笔,疑惑地唤了一声。
魏意浓回过神,快速交代了几句:“这方子您拿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这七日严忌生冷油腻,七日后再来复诊。”说完便站起身来,将方子塞进老妪手里,转身往楼上走去。
推开厢房的门,便见那人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臂上有伤使不上力,整个人半挂在床沿,险些滚下来。而他身侧的灯架却没那么好的运气,被他撞翻在地。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即便此刻因伤病虚弱,目光也像刀子一样,刀锋闪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戒备。
魏意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别动。”她说,“你伤得很重,再乱动小心没命。”
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自己手腕上的麻绳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她走进去,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夜闯民宅,持刀伤我,还胁迫我救你——如今倒问起我是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
“……我不记得了。”他慢慢开口,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魏意浓沉默着打量他几眼,随后伸出手探他的脉,“脉象艰涩,你撞到了脑袋,现在记不得也正常。”
“不必担心,你年纪轻,底子也好,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便能痊愈,如今该考虑的,是怎么付我给你治伤的诊金!”话锋一转,魏意浓张口要债,“你这身上可要费不少药,公子总不会以为我是白给你看病的吧。”
是不是真的失忆,与她无关,是真是假她不在乎。但药钱不能不给。
齐珩一顿,多少有些汗颜,“我身上——”
话还没说完,魏意浓已经直销他的意思,幽幽道:“一个子儿都没有,只有个玉佩,这种东西我不收。”
万一当了被他的仇家追查到,岂不是招来祸患。
“非但如此,今日的诊金汤药,昨晚你抢的药,加起来也有四百两了。”
齐珩怔住,低低咳嗽起来,似乎被这价钱惊住了,这女郎怕不是趁机讹他。
“公子不信?我瞧你是个武人 ,你的伤势你自己清楚。昨夜那瓶吊命用的回春粉我本是要送去拍卖的,起拍价都得二百两,没问你多收钱,你就偷着乐吧。”
魏意浓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眯起眼,表情不善,语气也冷了下去,凉凉道:“还是说,你想赖账?”
长得人模人样的,难不成是个不要脸的?
“要是还不起,那——”魏意浓没再说下去,剑尖却落到他颈间。
她总不能又贴药钱又贴人吧。
怒意翻腾,桃花面上浮起薄薄的红,齐珩看在眼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剑,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欠夫人的,某必会还清。”
“口说无凭。”
“那便立字据为证。”齐珩在心底快速盘算过自身的处境,脑中浮现出昨夜倒下前那双皎洁的眼,随即如数应下,“某虽不记得姓甚名谁,但手印总做不得伪,还劳烦夫人准备一份债书。”
药铺笔墨皆有,就在几步之隔的书案上,魏意浓出身不好,可托一人的福,她习了一手劲道的行楷。
红泥落于纸上,白纸黑字,四百两银子的债写得清清楚楚。
“魏意浓”三个字映入齐珩眼中。
“你现在记忆全无,可也不能一直没个称呼,我这药铺从未有男子过夜,你总得有个名字。”魏意浓顿了顿,想起早逝之人,心中怅惘,声音也有几分消沉低落,“我夫姓王,单名一个循字,你与他有几分相似,便做他的族弟,同他姓王。至于名,你自己取个。”
“此番来柳河县,是来投奔我的。”
“嫂嫂说的是。”齐珩安然接受,当下就改了口。忽然想起什么,朝她问道:“不知兄长可在,王行理应去拜见。”
他给自己取名行,王行。
屋内倏地沉默,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遮蔽了日光,深秋那点暖和的余温消散得干干净净。
身前人长长的眼睫颤动,如同疲倦的蝶翼。
窗外啪嗒一声,寒露从屋檐下坠,掉进檐下水坛。几息之后,齐珩才听见她的声音。
生机勃勃的女郎喉间被落寞占满,细听能察觉出几分悲戚。
“他死了。”
齐珩突然意识到,原来她身上白衣,是为那人着的缟素。
绣着梅花纹样的裙角垂在青砖地上,方才那双带着戒备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笼罩着孀妇难以言说的孤寂。
齐珩喉结微动,心绪好似被风吹落草叶的平湖,漾起极浅的波澜。
她在为那人守丧。
几乎是同一时刻,魏意浓道:“我夫新丧,我要为他服齐衰。”
“……夫人节哀。”
魏意浓垂眸,情绪悉数藏起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那处藏着一枚磕掉一角的残缺玉佩,是成亲前王循送她的,如今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她的语气又恢复如常,方才的悲戚仿佛只是错觉,甚至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你既认了王行这个名字,便安分守己,把伤养好,还我的债。”
“这厢房你暂且住着,每日三餐和换药我会送来,你若敢耍什么花样,我便用麻绳捆了你,将你扔进河里。”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齐珩看着她转身时略显单薄的背影,素白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秋风,鼻尖似乎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嫂嫂放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郑重,“王行虽失忆,也知有恩必报,欠嫂嫂的四百两,定当还清,在此期间,绝不会给嫂嫂惹事。”
魏意浓淡淡应了一声。
午后骤阴,秋雨淅淅沥沥,风裹着湿冷的潮气钻进街巷,吹落满地枯枝落叶,浸入雨中,黏在青石板上。一场秋雨一场寒,行人裹紧衣衫,步履匆匆。
无虞医馆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淡青色的厚实门帘沾着些许雨珠,房檐落雨砸在门槛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前来求医的百姓络绎不绝,候诊的长凳上坐满了人,十个有五个皆是染了风寒,咳嗽声断断续续。
医馆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正中摆着一张梨木诊桌,桌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右侧放着棉花脉枕,枕面裹着一层柔软的素色锦缎,常年磨擦之下早已泛出温润的光泽。
两侧靠墙立着老榆木药柜,一排排小巧的抽屉上贴着工整的小楷药材名,墨色字迹清雅不失筋骨,是从前王循所写。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有提神醒脑、疏肝解郁之效。
魏意浓端坐在诊桌后,长发挽成垂云髻,用一支素面檀木簪固定,鬓角垂着几缕柔细碎发,被屋内炭火盆的暖意熏得微微蓬松,偶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指尖纤细修长,常年抓药碾药,指甲修剪得光滑齐整,甲床泛着浅浅的嫩粉,指尖沾着浅淡的药末,手腕因长时间搭脉诊病有些许酸麻。这一上午,她未曾歇息片刻,搭过一个又一个病患的腕脉,凝神细细分辨脉象浮沉,柔声询问寒热轻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药方,一刻不得闲。
待到送走最后一位鬓角染霜咳嗽不止的老丈,她才慢慢收回手,缓揉着发酸的指关节,骨节相错挤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抬眼间,余光瞥见药工伍良正蹲在靠墙的药柜前,他才十五,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裤脚沾了些雨后的泥土与细碎的药屑。伍良低着头,正按魏意浓之前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将竹匾里晒干的草药分成均匀的小份。
注意到魏意浓的动静,伍良连忙停下手里的活,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憨厚,语气带着几分松快:“夫人,您总算歇着了。”
他又道:“方才张阿婆来取药,说她大儿子今早出门赶集淋了秋雨,风一吹就受了凉,回家就染了风寒,这会儿头脑发热,喷嚏打个不停。我照着您之前开的风寒方子,仔细抓了药包好,还特意叮嘱她回去用砂锅慢火煎,趁热服下发汗,让她赶紧带回去给儿子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