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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得好 “王循,死 ...

  •   又怎么了。

      齐珩的声音低了下去,“照你所说,我需在这留些时日,不如你同我讲下兄长,免得日后邻里街坊问起,我答不上来,露了破绽,反倒给你招了麻烦,平白辜负嫂嫂的善心。”

      魏意浓的背影猛地僵了一瞬,着食盒的手指霎时收紧。她本想拒绝,却在听见后半句话时咽了回去。他说的有道理。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籍贯来处、脾性喜恶,自然越多越好。”齐珩道,“你二人如何相识,又是何时成亲,何时……天人两隔。这些,我都要知道。”

      夜阑烛暖,昏光落在齐珩面上,俊厉的眉眼笼上一层浅浅的柔和,如薄绢覆水,楚楚动人。
      魏意浓沉默许久。

      久到齐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夫王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七岁从京城搬来柳河县养病,他身子不好,最爱读书,常说哪一日病好了也去考考科举。我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互许白头,可我医术不精,救不了他。”

      说着说着,她的称呼就变了,“阿循性子温和,许是病得久了,他比我看得开,常常反过来劝我命数天定,生死终有时,让我不要伤心。”

      “去年腊月初一,是我们的新婚之日。”魏意浓眼中泪光闪过,“也是他的忌日。”

      王循走得太早,他们相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可做夫妻的时日,短得仅有一日。

      他死在他们的新婚夜,死得匆忙,死得让她猝不及防,前一刻还在笑着唤她“娘子”,下一刻就苍白着脸倒在她怀里吐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留下她一个人,和满院寂寥的翠竹,看喜烛燃尽,泪眼到天明。

      怎能不伤心。

      齐珩被那泪晃了一下,无名泛起细细的不悦,像是有根小刺扎了进去,不疼,却让人在意得很。他诚挚地望着身前女人盈盈的眸,不无惋惜:“可怜嫂嫂了。”

      “天命如此。”泪意被压下,魏意浓道,“两情相悦,哪怕只有一日,也是天长地久,此生难忘。”

      她看向齐珩:“你若有心意相通的人,你也会懂。”

      他不懂。

      若他是王循,他绝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留下她被人觊觎。

      他又想。

      可若王循活着,她必定日日劳心劳力照顾那个缠人的病秧子,眼里、心里都只有王循,她的目光只会落在王循的面上,汤也只会喂到王循的嘴边。

      轮不到他。

      轮不到他这个险恶的外人躺在这张榻上,被她换药,被她喂汤,被她用那柔和的、专注的目光注视着。

      魏意浓不知何时已经离去,烛火也被她吹灭了一盏,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

      夜色浸满床帏,窗棂漏月。

      齐珩静静躺卧在枕上,轻蔑地看着窗纸上的竹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眼中晦暗的庆幸与暗喜在黑夜中蔓延。

      如此看来——

      王循,死得好啊。

      死得真好。

      齐珩闭上眼睛,唇角的弧度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放大,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在往外涌,像密林深渊里的泥沼,平时风平浪静,此刻却翻腾起来,冒出一个又一个肮脏的泡。

      他笑出了声。

      要是能再早点死——

      死在娘胎里。

      就更好了。

      *

      风卷云残,天地灰白。

      晨起时,院中的石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腊月碎雪落,冬临。

      六皇子齐珩在这家小小的医馆已经养了月余。

      中途因擅自偷偷加药又昏过去一次。

      魏意浓最讨厌不听大夫话的人,忍了又忍才没把他丢出去。

      那日她站在榻前,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简直想把药浇他脸上。温热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的怒火和倦意——救人救到这般地步,她图什么,图那四百两银子,还是图他醒了会谢她?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嫌命太长,想早点见阎王?

      她一个人照顾不方便,添了工钱给容婶和伍良,请二人帮忙。

      容婶是无虞医馆的老人了,年近五十,圆脸,爱笑,人很和善。她丈夫早年上山打猎误落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儿子儿媳命也不好,都早早去了,只留下一个孙女。

      祖孙二人被族亲欺负,之后干脆分出来立了女户,带着孙女吴香雨过自己的小日子,机缘巧合收留了伍良,一家三口都在医馆做事。

      魏意浓的长辈死得死走的走,容婶真心待她,她也拿她当长辈看。有些话,母亲来不及说,容婶替她说了。

      那日,容婶拧干帕子给齐珩擦脸,嘴里啧啧有声,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像怕碰碎了什么。帕子从他额头擦到下颌,又从下颌擦到耳后,那帕子下的五官一点一点露出来。

      “哎哟,这后生长得可真俊啊!”容婶越看越满意,“运气也好,能被咱们夫人救下,捡了条命回来。”

      容婶早年常给人说亲,现在那颗当红娘的心还时不时跳一下,眼珠子咕噜一转,瞧了瞧齐珩,心想若这小伙子病好了能留在柳河县,倒是可以配个她家夫人做个伴。

      以前那个郎君,虽然也有张俊逸的脸,但浑身没二两肉,走一步咳三步,偏偏还占着个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两眼一瞪撒手人寰,留下魏意浓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容婶对王循没什么好印象,他都不能给魏意浓留个血脉。

      魏意浓听出了她画中之意,有些无奈:“您……”

      容婶打断她,边洗帕子边唠叨,“夫人你别嫌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你今年才多大?十九,又不是七老八十,难不成真要守一辈子?他的牌位你供着,情分你念着,可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还是有个自己的血脉才好,不论是男是女,日子都有盼头。”

      魏意浓张了张嘴,想说她心甘情愿,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王循让她嫁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下去。

      容婶说得对,放在别家,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没想过要为王循守一辈子,也确实想有自己的孩子,可要她同别人生儿育女,她一时又迈不过去这个坎。

      见她没反驳,容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这后生长得这样好,万一日后知恩图报,赖在咱医馆不走,你也不好意思赶人家不是?”

      “……容婶。”越说越离谱了,魏意浓道:“这人出身富贵,一匹衣裳都能顶许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说不定家里已经有十八个美妾了,哪能比得上阿循。”

      “真的假的!”容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县里第一富户吴家的纨绔少爷日日泡在红楼女人堆的下流做派,顿时歇了心思,摇头道:“那可不能要,不干净。”

      昏迷中的齐珩什么都听不见。

      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浓苦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厢房,恍惚间以为王循在世。

      将醒之日,齐恒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片泥泞之中,脚下是湿软的、被翻来覆去踩过无数遍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的腥气,混着雨水、汗水,味道浓到让人想吐。

      齐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少年的手,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又被磨掉,露出发红的新肉。他握着一把比手臂还长的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的硌着掌心。剑上沾着暗红色的水液,还在往下滴。

      ——十四岁。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打的第一场仗,百梧之战。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被砍伤,第一次看见身边的袍泽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梦里他站在沙场上,四周兵刃相撞的牙酸声和哀嚎惨叫声像海水一样倒灌而来,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视线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随后他看见对面被他刺中的敌人,忽然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从一个陌生的看不清面容的倒短命鬼,变成了一个女人。

      魏意浓。

      那双清丽的寒潭眼因为疼痛被泪水占满,怨恨地无声质问他为何恩将仇报。

      齐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剑早就刺出去了。剑刃带着风声,直直搅碎她的心脏——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是千百次训练刻进血液里的本能。

      杀。

      理智在他脑子里咆哮。她穿着敌军的甲胄,她手中还有把极短的凶器,是该死的敌人。

      停。

      可他动不了。

      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

      他终于看清,魏意浓拿着的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而是一只汤匙。

      只是一只汤匙。

      受他胁迫仍选择救他,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汤药的魏意浓。

      悔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冰冷的潮水,从他的胸口漫上来,漫过咽喉口鼻,将他吞噬。可除了悔恨,还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为隐秘的兴奋——她死在他剑下,这个第一眼就让他心魂震颤的女郎,生死由他定。

      可没等他拔出剑,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很轻,很快,像一条蛇从草丛里蹿出来,几乎来不及反应。

      一阵剧痛从后背穿透到前胸。

      齐珩低头,看见一截带血的笔杆从他的胸口冒了出来。冷玉热血,虽未谋面,他仍在瞬间就猜到了凶手。

      王循。

      “阿循。”魏意浓嘶哑着呼唤她的情郎。

      齐珩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头。

      王循一袭竹纹青衣,面容模糊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着齐珩,双目赤红,枯井般的眼中含着要崩裂出来的恨意,咬牙吐出两个字。

      “贱人——”

      天光大亮。

      “哎哟,醒了醒了!”耳边是陌生的声音,齐珩猛得睁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带着惊喜笑意的脸——不是他想见的那张。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他没管,急急地、几乎是本能地追:“她呢?”

      *

      与此同时,

      三千里外。

      京城,太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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