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拜月 宁实夜 ...
-
宁实夜里睡得很不踏实。
其实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了,进崖山后还以为好了,没想到一离开崖山就又开始。
他不知道是游燃在讲梦话,还是霜月夜的剑灵在吵闹,他总听见身边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偶尔很近,像贴着他的耳边,偶尔又很远,远在天边。
他睁开眼睛,声音立刻消失了。
聆听许久,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到底是什么呢?
宁实怀疑可能是自己生病了,想着等回崖山,就去椒房司找个丹修看看。
他抬起头,夜色静谧,孟雁之坐在草堆旁,抱着剑守夜,半边白发在黑暗处,惊人的亮。
宁实忽然发觉也许那不是白色,而是一种银色。
“怎么醒了?”孟雁之也看过来,说,“还早,继续睡吧。”
宁实问:“你为什么有白头发?”
孟雁之打了个顿,身体转过方向,面对着宁实。
“你居然现在才想到问吗?”
他说,“因为我父亲是妖,白狐妖。”
妖族吗?
宁实睁大了眼睛:“完全看不出来。”
怎么会完全看不出来呢?
很明显吧?
孟雁之哭笑不得,感觉这人呆呆的:“你怎么看起来懂很多,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记住啊,像我这种,还有游燃,他也是。”
游燃也是吗?
红头发会是什么妖呢?
宁实忽然想,那自己是什么?
爹是厨子,娘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娘去了哪里,不知道爹为什么从来不提起她,家里任何一处地方也没有一点娘的痕迹。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偶尔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可现在,他心里有了一丝很小的、还不成形的疑问。
他的娘说不定也是其他种族呢?
“虽然妖族一向与人族交好,但道门还是只有崖山愿意收我们当弟子。”孟雁之晃了晃腿,“其他门派可能或多或少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不如何落寞。
有些事情没办法。
宁实说:“我也觉得崖山很好。”
他还是有些好奇。
“妖族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出生就在道门,但应该和人族没什么两样吧?妖族在四位镇守陨落后,就完全投奔了人族。”
孟雁之撩起半边白发,给宁实看上面浅浅的狐狸印记,“人族的血统强大,人和妖生下来的孩子,除了发色、瞳色,就没区别了。和灵族也是。应该基本都是,除了魔族。”
他看宁实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忍不住多说了些。
“魔族天性残忍好杀,普通修士只要沾染上一点魔气,就会修为尽失、根基全毁,没有例外。”
“那人和魔应该不能生孩子吧?”
“……”孟雁之诚恳地说,“你真的应该多读书了。”
宁实说:“对不起。”
他想自己问东问西果然很招人烦,以后不能在段明河面前这样了。
“只要修为够高,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孟雁之说,“虽然我没见过魔族。”
宁实说:“我也没见过。”
次日。
冶魄草通常长在煞气最重的地方,游燃拿出一面漆黑的小旗子,信誓旦旦道:“我们跟着它走,就一定能找到。”
旗面上绣着招煞咒,看着邪恶非常,宁实说:“你还懂法器呀?”
孟雁之却道:“这好像是邪器吧!”
“什么法器邪器,能用就是好器!”游燃把他挤开,自己走到领头的位置,“跟紧啦,跟紧啦!”
孟雁之还是说:“但是崖山好像明令禁止弟子使用邪器吧!”
游燃说:“你话有点密了哦。”
循着旗子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座破旧的陵墓前。
宁实抬头望去,它的形状犹如一条通天巨蟒,盘亘在山间。
蛇身翻滚交错,蛇头仰天长啸,衔着自己的尾巴,七寸位置正正被一座突兀的高塔钉死在地,令这条蟒蛇如何神通广大,也施展不开分毫。
游燃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宁实惭愧道:“没有。”
“我可看出来了。这地方不对劲。”
游燃用旗子敲了敲地砖。
“死地,一块死地,以前恐怕是个万人坑古战场啊。”
墓口黑漆漆的,宁实小心翼翼往里面看了一眼,也许他们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
他说:“要不你们在外面等我吧,我进去找冶魄草。”
“那怎么行?我们是一个队的,肯定要在一起行动啊!”
为了证明自己完全不惧怕,游燃主动第一个踏进了陵墓,宁实紧随其后,孟雁之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物,但又确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依附着他们的活人气跟进来了。
宁实问:“怎么了?”
孟雁之折下一根树枝插在门前,又斩一缕剑气缠绕其上,姑且充当悬剑,用来封鬼:“以防万一。”
通道低矮,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中满是腐朽的陈味,游燃引燃一束冷焰火,边走边回头说:“据我了解,这种陵墓肯定会有机关,我们要小心。”
宁实说:“你还是看着点路吧。”
“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活尸,你们见过活尸吗?就那种死青的脸,只有眼白没有眼黑的。”游燃说。
孟雁之说:“活尸是鬼修的手段了,这里怎么可能有。夜游女才说不准。”
宁实好奇地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他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走到拐角处,游燃突然大叫了一声:“啊!死人!”
“没有死人才奇怪吧。”孟雁之拨开宁实想往前面看,但游燃又太高了,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死人?”
“我怎么感觉他才死没多久啊?”
那具尸体横躺在路中间,脸被一块白布盖着,宁实说:“这好像是……天下教的校服啊?”
“天下教?怎么可能?洞天历练不可能死人的。”
为了验证虚实,游燃伸出手,想把那块白布揭开,宁实觉得不对劲,刚要喝止他,尸体突然整个跳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啦啦啦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游燃被吓了一跳,胡乱地挥出拳头,砸向尸体面中。
“是我呀,是我呀!”尸体轻巧地躲开了他,笑嘻嘻地把布扯下来,露出一张画着墨鹤纹的脸。
“管你是人是鬼啊!”游燃大叫。
宁实却惊喜道:“任青?”
眼前这青年,不正是之前他在雪地里捡到的天下教弟子?
他看起来气色红润了不少,想必是已经治好了内伤。
任青哈哈大笑:“我老远就闻到你的味道了!”
“我的味道?”
“天下教的手段。”孟雁之说,“寻香。”
虚惊一场,众人都放松了许多,任青拍掉身上的灰,问:“你们来这儿干嘛?这里面可没有什么好东西。”
宁实说:“我们来找冶魄草。”
“冶魄草啊!”任青恍然大悟,“那确实可能有。走走走,我跟你们一起找。”
“你呢?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随便走走啊,想找个地方躺会儿。没想到又碰到你了,这说明我们有缘嘛!”
墓道积水渐深,几乎快要没过靴面,两侧的石墙越来越潮湿,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宁实看得很仔细,他怕冶魄草就生长在某处。
任青发现了他的意图,便说:“不会在这儿的,冶魄草喜干燥。”
宁实哦了一声,说:“谢谢你提醒我。”
任青拍了拍他肩膀,掌心被少年单薄嶙峋的头骨硌得一痛。
“你好瘦啊。”他说,“你得多吃饭。”
拐角尽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雕刻的花纹已经斑驳,无法辨认。游燃和孟雁之一左一右,合力将它推开,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好大啊。
宁实心想。
门后是一座纵横皆深的墓室,空旷而幽静,墙壁漆黑,上面整齐排列着深绿的火焰。
那是长明鬼火,传说由鲛人的血肉炼制而成,千年、万年都不会熄灭。
“我听说这个不烫。”游燃伸手摸了一下焰心,果然不烫,是冷的。
他掐下一朵放进乾坤袋。
宁实走到墓室正中央,那里立着一尊巍峨的石像。
它的脸庞微微低伏着,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而柔和的悲悯,长发的颜色是浅绿与雾气般的白,像溶解的雨后森林倾泄成细细的一线,笔直注入牛乳。
旁边是一株环绕着石像生长的花树,花枝凋零,叶脉枯萎,却依然挺拔,扶摇直上。
天光透过墓顶,花树隐在暗处,光与影的交界处,是长发与花枝交缠。
孟雁之定定望了半晌,忽然说:“我知道这是谁的陵墓了。”
游燃和宁实都看过来。
“这是……”孟雁之舔了下唇,神色变得奇怪,“求恩楼的那位葬花真人啊。”
天地君亲师,求恩楼求恩,意思是他们认为世间没有任何人对他们有恩,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后来出了位葬花真人,才有了几分名气,不过是恶名。
宁实又没听说过了:“好奇怪的名字,葬花?”
孟雁之说:“其实是杀人,拜月宫的百花峰,三千多名弟子,被他一夜之间屠戮殆尽。漫山遍野的尸体,难以逐一收敛,当时的拜月宫主只好将整座百花峰都移入山底,也算入土为安。”
游燃却说:“就算石像是他,这里也不可能是他的陵墓。”
“为什么?”
“坎巽之交,镇压。普通术数断不了修士气运,所以才挑选死地,这座陵墓的建造者,是为了诅咒葬花真人。”
游燃指了指头顶,“还记得我们在外面看见的那座塔吗?如果我没猜错,这位葬花真人应该是蛇妖吧?”
孟雁之说:“确实是。”
“那就是了。”游燃打了个响指,“这座陵墓吧,说不定就是拜月宫修的。”
话音落下,一道清冷的女声横插了进来:“不是我宫修的。”
几人齐齐回头,宁实心想怎么每次背后说人都被捉了个正着?他们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一名黑衣女子走进墓室,身后跟着数名白衣姑娘。
她蒙着面,看不见容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眸,身形高挑,周身气息极为强硬。
“但这座陵墓,我们拜月宫要了。闲杂人等,请速速离开吧。”
黑衣女子说话很慢,走路也很慢,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有意为之,但白衣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人超过她。
一直没出声的任青笑道:“什么你要我不要的?不说各凭本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拜月宫的规矩,如今是越发霸道了。”
游燃连声附和:“就是啊,就是,凭什么你叫我们走我们就得走?”
一名抱着琵琶的姑娘站出来想说话,被黑衣蒙面女子抬手拦下。
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化神期的恐怖威压瞬间当头压下,一时间叮铃哐啷声不绝于耳,任青、孟雁之和游燃的刀剑法器,无一不被逼得脱手落地。
唯独宁实身体半僵,感受到霜月夜正在狂躁地撞击自己的脊梁骨,那层薄薄的皮肉似乎马上就要被撕裂。
“放我出去!”它叫,“小小化神期,还敢在我面前造次?!”
我不能放你出去。
宁实心想,你再出来一次会把我抽干的。
这边他焦头烂额地安抚着霜月夜,那边黑衣蒙面女子冷冷道:“这就是理由。够了么?”
不须任何介绍,孟雁之和游燃已经清楚了她的身份。
拜月宫这一辈年轻弟子,如今只有一人步入了化神。
——拜月宫少宫主,虞诈。
任青修为在元婴,尚有一搏之力,受到的压迫比其它几人稍微好些。
他咬牙站了出来,说:“我们找到冶魄草就走。”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虞诈道。
“现在,滚。”
“小鱼,算了,正事要紧。”负琴的白衣姑娘柔声说,“只要他们不妨碍我们就行。”
她取出一把七弦古琴,原地坐下,随着琴音倾泻,原本覆盖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那层漆黑逐渐剥落,露出其上密密麻麻的花纹。
其他的白衣姑娘立刻上前,拿出纸和笔开始誊抄。
宁实低声对孟雁之说:“任务放一放,我们先走吧。”
他不想大家因为自己的事情和拜月宫起冲突。
任青弯腰捡起他的双刀,重新放回衣袖里,说:“没事了,那位是楼尽欢。”
拜月宫四大护法,琴棋书画,皆是少宫主虞诈的老师。
既然楼尽欢发话了,想必虞诈就不会再为难他们。
宁实闻言看向那位抚琴的白衣女子,说:“多谢。”
楼尽欢抿唇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