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9、第九章｜收刃 再硬的刀，

　　木屋里很暗，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里疯狂地晃动，将于蓝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江风顺着破木窗的缝隙尖厉地刮进来，裹挟着夜里彻骨的潮气。于蓝没有换下那身被泥水浸透的布衣，她只是安静地蹲在墙根，用一张白天从旧衣上撕下来的粗布条，一点一点往那条手指宽的墙缝里塞。

　　指尖撞在粗糙的木刺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手指更深地顶进去，把那块沾了泥水的布条按实。

　　她必须动手。

　　不把这几处漏风的漏口堵上，今夜她和绿意谁也别想合眼。她不去想那个男人，不去想那双满是戾气与侵略性的眼睛。

　　「咳……咳咳……」

　　隔壁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极沉，一声接着一声，带着风箱般的残破。这墙实在太薄了，薄得那每一声咳嗽的震动，都彷佛直接撞在于蓝背后的木板上。

　　于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隔壁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老人刻意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于蓝等那阵急促的声音渐渐缓下去，才重新低下头，将悬着的布条继续往缝隙里塞。

　　「砰！」

　　那是隔壁院门被粗暴推开的撞击声。季少桀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极重，带着从江上带回来的、混不吝的泥水踏步声，一路直直地撞进了屋里。

　　「药呢？」

　　他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依旧是白天在集市上那副砸人骨头的硬邦邦，没有半点为人子孙的温存，粗声粗气的。

　　「摆在案头上，都凉透了。你又为啥不喝？」

　　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是粗鲁的瓷碗碰撞声，力道极大，却在落到桌面上时，突兀地散了劲，没砸出一点碎裂的动静。

　　「你这脾气，问人像讨债。」

　　季奶奶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虽带着病气的沙哑，那字正腔圆的干净语调，却在这破落的渔村夹道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明。

　　「喝。」季少桀没接她的话，声音依旧沉着，「少废话。」

　　于蓝将第二块布条拧成一股。隔壁传来一阵微弱的吞咽声，随后是老人绵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太轻，却顺着墙缝的死角，毫无阻拦地飘进了这间同样冷清的屋子。

　　「今天在集市上，你又动手了？」老人的声音缓了缓，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

　　「那几个狗腿子欠揍。」

　　季少桀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传来，像是他胡乱抹了把脸，随后是木凳被粗鲁拖动的刺耳声响。

　　「桀儿，你娘当年走的时候……」

　　「别提她。」

　　季少桀猛地打断了老人的话。

　　「咳……咳咳咳！」

　　兴许是被孙子那股暴烈的恨意激着了，墙那头的季奶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老人像是要把整颗心肺都呕出来一般，剧烈地喘息着，其间还夹杂着瓷碗在慌乱中被掀翻、砸在地上发出的「哐啷」脆响。

　　「奶奶！」

　　季少桀那股刚硬的、满是刺的声音，在一瞬间被这阵咳嗽声生生掐灭。

　　随后，是一阵极其慌乱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于蓝隔着墙，听见那个白日在集市上一拳打倒恶霸的男人，此时正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极粗，嘴里依旧骂着生硬、不讲理的糙话：「别咳了！都叫你别操心！」

　　话说得极狠，活像个忤逆的混账。

　　可紧接着，墙那头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水流注入杯盏的细碎声。那是他去倒水了。

　　「喝水。」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邦邦硬，可里面的焦躁却被他一寸寸地生生咽了下去。

　　隔壁的小屋渐渐安静了下来。老人止住了咳，只剩下微弱的、不均匀的呼吸声。那盏方才还在风里狂乱晃动的油灯，似乎被一只大掌往里拨了拨，透墙而过的光亮，也跟着暗下了几分。

　　季少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病榻前坐了下来。

　　那把在大澳村横冲直撞、谁也管不住的戾刃，在这一刻，终究是在这间破落的土屋里，将所有的锋芒收了回去。

　　于蓝收回了手。最后一处墙缝，已被她用那块沾了泥的旧布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江风也透不进来。屋子里那股黏稠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绿意在内屋的草垫上发出沉稳的呼吸声，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这大澳村从不曾有过白日的喧嚣。

　　江风在窗外不甘心地呼啸着，疯狂地撞击着这间摇摇欲坠的鱼棚。

　　这面墙，终究是太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