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骨气 规矩是死人 ...
-
清晨的日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漏进来,碎成几点刺眼的白。于蓝将一张干净的藏青色粗布铺在缺了角的木案上。案头一侧,放着昨夜算好的细碎银两,几枚带着黑斑的铜板,和一小袋刚从市集赊来的白糯米。
她的手很稳。揉面、加水、搅拌,每一个动作都维持着世家女特有的规矩与匀称,哪怕此时她身上穿着的是补了又补的深蓝布衣。糯米在她的指尖下渐渐聚拢、成型,最后被她用一柄缺口的菜刀,切成一块块方正、规整的白糕。在京城闲来也会给爹爹、阿娘、霁寒做些点心,虽没有京城点心那些点缀与雕花,但在这四面漏风的棚里,这几方白糕干净得有些刺眼。
绿意蹲在灶前添柴,看着那些精致的方块,眼圈微微发红,低声嘟囔着:「姑娘,这……」
「生计而已。」
于蓝打断她,长睫未抬,手上的力道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木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后是隔壁季奶奶温和的嗓音:「丫头,在忙呢?」老人家跨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病气,但眼神依旧清明。于蓝直起身,有礼地将老人扶到唯一的木凳上,顺手递过去一块刚出锅的白糕。
季奶奶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嚼着,眼神却在看清那规整外形时变了变。老人家叹了口气,缓缓道:「这手艺、这糕点的糯劲,老婆子许多年没尝过了。倒像极了……京城西街那家老字号的吃食。」
绿意手里的柴火猛地一抖,急急开口:「这本就是我们家姑娘在京……」
「只是寻常的点心,奶奶若喜欢,多吃一块。」
于蓝冷冷地截断了绿意的话,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她转过身,开始收拾盛放糕点的竹篓,动作利落而决绝,将那抹惊慌彻底抹在了粗糙的竹篾声里。
大澳村的集市,沿江的石板路泥泞不堪,于蓝将竹篓摆在街角最边缘的地方。一张青布,二十块方正的白糕,在周围黑压压的鱼篓、粗盐罐和乱糟糟的杂货摊中间,干净得格格不入。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摊子后,脊梁挺得笔直。
然而,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秩序。村民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提着鱼,踩着泥水行色匆匆地经过。每个人在经过这个干净得不合时宜的摊子时,脚步都会顿一顿。但没有人停下。一块糕、两块糕,在越来越火的日头下渐渐发干、发硬。
于蓝没有吆喝,也没有像旁人张望。她只是看着那些在污泥里踩踏的步伐,看着这个用她的「理智与秩序」处处踩空的世界。
「啪嗒、啪嗒。」
几声极沉、极散漫的踏地声,猛地穿透了集市的嘈杂。原本围在旁边的几个小贩像是见了瘟神,连滚带爬地扯着自己的摊子往后退。石板路上,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生生让出了一条宽敞、肮脏的空道。
季少桀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短打,袖口高高挽起,古铜色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新翻的、带血的划痕。阿昌和阿叶跟在他的身后,一个扛着扁担,一个叼着草根,满脸的混不吝。季少桀没有砸摊,甚至连手都没抬。他只是直直地走到于蓝的摊子前,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将正午最刺眼的阳光生生挡了去。
投下来的阴翳,将于蓝整个人罩在里面。四下死寂,只有江浪拍打堤岸的沉闷轰鸣。季少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干净的青布,以及上面二十块精致得过分的白糕,嘴角扯出一抹恶劣至极的笑。
「谁准你在这摆的?」
边缘的泥水被他踩出一声黏稠的闷响。于蓝抬起头,迎着他那双蓄满了刺与戾气的眼睛。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雪,不闪不躲,将身子站得极正。
「这条街是你的?」
「大澳村的规矩,老子就是这条街。」
季少桀往前逼了一寸,那双眼锁着她。他依旧没有碰那些糕点,只是偏了偏头,朝身后的阿昌使了个眼色。
「阿昌,试试。」
阿昌应了一声,上前抓起一块糕,大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喊:「少桀哥,甜是挺甜的,就是……」
季少桀的视线自始至终咬在于蓝的脸上。他看着她那挺得笔直的背脊,看着她眼中那抹怎么也擦不掉的名门风骨,眼底的嫌恶与不顺眼愈发浓烈。他冷哼一声,终于开口,扔下了这章最冷、最硬的判词。
「太软。」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记带刺的耳光。他没有再多看那摊子一眼,也没有作任何补充解释。他只是把那只带血的手臂往身后一负,踩着满地的污泥,带着那一身散不去的草莽戾气,蛮横地转身离去。
围观的人群散了。夜里,棚里的油灯依旧晃得厉害。粗布摊开,二十块白糕卖出去了三块,剩下的全原样带了回来。算过赊欠的米粉钱与柴火,案头上,只剩下一片惨淡的亏损。
绿意坐在草垫上:「姑娘,这村子里的人都不讲理,那个季少桀更是个混账……我们这日子……」于蓝没有哭,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哀恸都没有。她走到灶前,伸手抓起一块冷透了的白糕,那是阿昌没吃完、掉在竹篓里的一角。
「太软。」
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江风的腥咸,再次在她的脑海里生硬地撞了一下。于蓝把那块冷硬的糕点塞进嘴里。名门的点心讲究的是入口即化、绵软细腻,那是高门大户里配着清茶消遣的玩意;可在扩澳村的码头上,活在泥潭里的人天天都在大江上卖苦力,他们需要的是能饱腹、能扛饿的扎实。她那套精致的秩序,在这里,确实派不上用场。
于蓝咽下了那口干硬的糯米。指尖上的血痂隐隐作痛,她转过身,重新将那一整袋赊来的糯米倒进了粗瓦罐里。这一次,她没有用精准的小秤去量水。她往盆里撒了两把碎盐,又将原本的糖量生生扣去了一大半。
她发狠地揉着面团,减少了水分,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她用那双原本只能抚琴执笔的手,将那团面发狠地揉,直到面团变得比白日里扎实了数倍。随后,她点燃了灶火,在锅底抹了一层薄薄的菜油,将蒸熟的糕点一个个整齐地排在锅底。
「滋啦——」
微弱的油星在黑暗的鱼棚里跳跃开来。大火将那层原本娇嫩的糯米皮生生煎出一层焦黄、坚硬的脆壳,内里却依旧锁着世家女不肯退让的绵软。
她不承认他的规矩。
可隔壁那堵薄薄的木墙后,那个男人用不讲理、不给面子的两个字,到底是在这漫天江风里给她指了一条道。
于蓝看着铁锅里那一块块外脆内软、再无一丝江南温软的糕点,长睫垂下来,在油灯下投下一片冷硬的阴影。
这世道要她硬,那她便硬给这世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