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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落户 当规矩被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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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叔走得极快,像是怕多留一瞬,那滚烫的眼泪就会在两个姑娘面前落下来。
「小姐,老奴这便回京了。妳……且忍耐些。」
于蓝未曾挽留,只牵着绿意的手,立在四面漏风的小屋前,目送破旧的马车消失在黄土路尽头,化入漫天的江风里。
这下子,是真的只剩她们了。
于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换上了当地最寻常的布衣,深蓝的颜色,布料粗粝得有些扎手,每一下摩擦在皮肤上,都带着淡淡的、洗不干净的皂角苦涩。脚上那双缂丝软底绣鞋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粗草编就的草鞋,粗硬的草茎毫不留情地扎着脚趾,每走一步,职掌着当下的清醒与刺痛。
「小姐……」绿意掐着衣角,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住的哭腔。
「叫我阿蓝吧。」于蓝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起伏,「往后,在这边,再没什么沐府千金,也没什么小姐了。」
那语气太淡,淡得像是将前半生的富贵荣华,一笔抹在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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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村的集市,是在一条沿江的石板路上。
这里的江风极大,夹杂着海盐味,黏稠而窒闷。迎面走来的,全是赤着上身、皮肤晒得像黑炭一般的渔夫,高声叫骂着,手里的鱼篓甩出水渍。
于蓝试着走进去。她想买些灶房用的瓦罐与干粮。
走到一个摆着粗瓦罐的摊子前,于蓝停下脚步,微微福了福身。那是她在京城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开口前必先执礼,声线清亮,字正腔圆:「这位置打扰了,请问这只瓦罐……」
「让开让开!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一个粗暴的声音猛地从斜刺里撞过来。摆摊的汉子连眼角都没捎给她一下,一把推开于蓝身前的那只罐子,对着她身后一个扛着网的渔夫大喊:「老三!今天捞了多少梭子蟹?一并拿来!」
于蓝的身子被那力道带得晃了晃,草鞋在湿滑的泥地上狠狠一挫。她的话生生卡在半路,那后半句「多少钱」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在风里,就已经被喧嚣的市井彻底淹没。
这里的人说话,是不等人说完的。
或者说,这里的人,根本不需要听她说完。
绿意气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理论,却被于蓝一把按住。
于蓝摇了摇头,眼底连一丝涟漪都欠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无力感生生咽了下去,转身走向另一个卖糙米的小摊。
摊子前稀稀落落地排着几个人。于蓝安安分分地站在最后,裙摆上已经沾了不少泥点,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她最后的坚持,可这份坚持,在不讲规则的底层市井里,却成了最可笑的靶子。
「来两斗糙米。」
好不容易轮到了她,于蓝从袖中摸出几枚洗得干净的铜板,指尖微屈,正要递过去。
「掌柜的!十斤精米,动作快点!赶着下江呢!」
一具带着强烈汗臭味的粗壮身躯猛地横插了进来,蛮蛮横横地将于蓝生生挤到了石板路边缘。那人黑乎乎的大手直接拍在柜面上,几枚带泥的碎银砸得「叮当」响,顺势将于蓝手里的铜板撞落在地。
圆滚滚的铜钱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最后陷进了肮脏的鱼鳞堆里。
摊主眉开眼笑地接过碎银,熟练地装米、打包,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站在一旁的于蓝。于蓝看着那几枚陷在泥水里的铜钱,没有去捡。那手指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一寸寸地收回了袖中。
于蓝静静地立在风里。
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那张清丽的面庞上,此时竟找不到一丝愤怒或是委屈。她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把手垂了下来,收进了那件带有苦涩皂角味的布衣袖筒里。
「走吧。」
于蓝开口,声音死寂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说话。
她将自己所有的触角、所有的教养,全部封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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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于蓝甚至没有洗去草鞋上的泥污。
屋子里,绿意还在抽抽噎噎地收拾着仅有的包袱。而于蓝只是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新添的黑泥,随手在衣角上用力抹了抹。
那些被掐断的话头、被撞飞的铜钱、被践踏的善意,不过是这个新世界抛给她的新规矩。
既然这个小镇不听温言软语,不讲京城礼法,那她就不说了。
夕阳彻底沉入江面,黑暗如期而至。
于蓝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坐在破木床上,听着窗外沉重浪涛。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夜色里再不见先前的格格不入,一点点收敛起原本的清冽,融入这片江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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