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于蓝 既然命运已 ...
-
马车离开渡口后,一路沿着河岸南行。
待驶入平江府辖下的乌镇时,天空中正飘着一层黏糊的毛毛细雨。
这里不是文人墨客笔下那个富庶温柔的江南。街两侧的粉墙早已斑驳,青砖缝里生着墨绿的湿苔,透着股经年不散的腐落气。没有京城御道上那般齐整的白玉石阶,只有脚下一条被雨水浸得泥泞的石子路,车轴与泥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门未开,马车走的是偏门。
沐霏青自己掀开了车帘。那一边沾了泥水的裙襬不可避免地在车辕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她没有理会,只提着布包袱踩进了泥水里,步子依旧平稳,甚至连一丝仓皇也无。
进了宋家宅子的偏厅,冷清的穿堂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大舅母宋氏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焦灼与惶恐。瞧见沐霏青进门,她连茶都没让人端上来,便有些急促地开了口:
「霏青,非是舅母心狠不念情分。如今京里的急递刚到,沐家被抄了个干净。妳舅父在府衙里不过当个当差的小官,这老宅上下几十口人,当真是禁不起半点风浪。这府里……是万万不能留妳的。」
这话说得直白且难堪,坐在一旁的绿意脸色一白,眼泪差点落下来。
沐霏青却没有哭,亦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抛弃的委屈。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待宋氏话音落下,她微微有礼回道:
「舅母的难处,霏青明白。外祖家能在此时给霏青一条容身之路,霏青已是感激不尽。」
宋氏瞧着她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眼中掠过一抹不忍,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妳能体谅,便是最好。我不留妳在镇上,是怕官府的人眼杂。三十里外有个叫大澳村的小渔村,临着江,地处偏远,寻常没人过去。我在那里落了一处干净的小屋子,妳去那里住,宋家能替妳遮掩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着,宋氏从袖中褪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沐霏青发凉的掌心里。那里面是一沓散碎的银两与铜板,摸上去有些粗糙。
「这些银钱妳拿着。今夜且在偏房凑合一宿,待明日天亮,我着人送妳起程。往后……千万保重。」
掌心里的荷包还带着宋氏身上的体温,沐霏青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微末的暖意并未渗进她冰冷的手心。
「不必等明日了。」沐霏青抬起头,将荷包妥妥收进袖中。她看着宋氏,声音清亮而干净,「京城的风向变得快,多留一夜,便多一分牵扯。霏青这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宋氏怔了一瞬,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劝,只低低叹了一口气。
外头的雨下得愈发密了,那辆退下来的破旧乌篷马车再度在夜色中起程,顺着泥泞的村道,朝着那处未知的渔村驶去。
车厢内,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剧烈地跳动着。
沐霏青坐在黑暗里,从包袱底取出一柄生了锈的剪子。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绿意一抬头,瞧见那明晃晃的锋刃,吓得登时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直往地上砸。
她抬起右手,将那一头平日里用玉簪妥帖挽起、及腰的墨发一把抓在手中。剪子铰在发丝间,发出「嗤啦、嗤啦」的钝响。那是一头极好的头发,黑得发亮,曾有人在月下用温热的手指一寸寸梳理过,低喃着要为她挽一世的妇人髻。
如今,那些墨发一截一截地落在冰冷的木板车座上,像是一地碎掉的过往。
昔日的富家千金,此时亲手剪去了自己的一头华发。她闭上眼,脑海中突兀地闪过爹爹在书房案前写下的那半句荀子《劝学》。
爹爹希望她平安,希望她能像那蓝草中提炼出的青色一般,能活出个干净的模样。可如今家道中落,退婚、抄家,命运将她身上所有的规矩与骄傲生生剥了去,她避无可避,只能赤条条地往前走。
「青,取之于蓝。」
她睁开眼,那一双原本深沉如死水的黑眸里,此时竟隐隐浮现出一抹极致的清冷与坚定。她将手中半旧的织锦夹氅脱下,扔在了那一堆断发之中,换上了粗布衣衫。粗糙的布料刮在细嫩的肌肤上,带着麻木的刺痛,她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世上再无「沐霏青」此人。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于蓝。从今往后,我叫于蓝。」
后半夜时,马车终于在大澳村的村口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海水特有的咸涩感、与市井俚语的嘈杂人声,劈头盖脸地从雨幕中涌了过来。不远处的集市码头上,尽管天未亮,却已有不少披着蓑衣的渔民在叫卖。
「哎!听说了吗?那个桀哥今儿个又把东头盐帮的船给砸了!」
「啧,那阎王惹他作甚?这平江府就没他不敢拆的牌坊!」
那夹杂着吴侬软语的粗鄙吵闹声,在湿冷的空气里横冲直撞。远处的渡口码头上,隐隐传来一阵张狂的哄笑声。
于蓝提着布包袱走下马车,一只脚精准地踩进了泥泞的水里。
她没有回头看那辆送她来的马车,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抓紧了衣角。她还没开口,这个陌生、市侩且毫不讲理的地方,就已劈头盖脸地替她改了身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