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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天塌 最深的绝境 ...

  •   马车驶入江北与江南交界之时,天色落了一层黏稠的青灰。这路途愈发冷清了,因是大雪封了北道,客栈小铺里的行商都在念叨着南下的渡口怕是要停航。沐霏青靠在车壁上,手中那只发凉的汤婆子已被绿意换了三次热水,可她的指尖陷在半旧的织锦夹氅里,依旧不见一丝血色。

      行程在无形中慢了下来。车夫老廖是个跟了沐家几十年的老人,今日赶车的扬鞭声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迟疑,每过一个路口,总要刻意放缓步子,像是在等着身后的什么动静。

      「小姐,前头便是临江镇了。」绿意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了瞧,「廖叔说,今夜若是宿在那里,明儿一早便能瞧见江水。」

      沐霏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绿意不敢多言,只将包袱皮理了又理,车内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压抑得叫人发慌。

      临江镇是个官民杂居的渡口小镇,二楼的临窗雅座里,此时正围着几名行色匆匆的行脚客。马车刚在客栈偏院停稳,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几乎要将马蹄砸碎的奔马声。那是一匹快马,自北而来,身上的革带抽打出刺耳的啪啪声。驿卒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接过了那一封糊着三道火漆的黑边急报。

      「京城急递!让开!都让开!」

      那嗓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却像是一记闷雷,生生砸进了这处偏僻的江边小镇。老廖拴马的手狠狠抖了一下,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竟生生打个死结。他顾不得许多,沉着脸快步往大堂走去,不过片刻功夫,他便面色惨白地折了回来,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小姐……」老廖隔着车窗,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几分压不住的哭腔。

      沐霏青正欲下车的动作顿住了,她一只手正搭在车门的木沿上,那木头被冻得生冷,刺得她指尖微微一缩。她没有掀帘,只是隔着那层青绸,平静地应了一声:「廖叔,说吧。」

      「京里……出事了。」老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大理寺连手户部,查了过去三年的军需账目,说是……说是查出了大窟窿。」

      车内,绿意的脸色在一瞬间刷地白了。沐家虽富甲一方,可终究是商贾出身,这些年,朝中北伐的军饷有小半是走沐家名下的银号调度,与户部的往来最是深密。

      「查到哪了?」沐霏青的声音依旧清冷,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拔高一分。可唯有坐在她身侧的绿意瞧见,她那只搭在木沿上的素手,指节在一瞬间绷得极紧,青筋一根根凸了出来。

      「正……正查着沐家经手的几笔军资。」老廖的声音抖得愈发厉害,「急报上说,涉及金额巨大,朝中有人参了一本,说是……涉嫌中饱私囊,暗通北境。」

      通敌涉贪,这四个字在朝堂上便是要诛九族的大罪。绿意「咚」地一声软倒在车座上,整个人抖得不成人样,抽噎着念叨父亲一生清白。车厢里忽然静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一声声,闷得人心口发堵。

      沐霏青低头看着膝上折迭的急报抄本,指尖将那薄纸捏出了数道深深浅浅的折痕。那四个字在她眼底反反复覆转过,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竟陌生得像是另一种语言。

      父亲彷佛在昨夜还在书房温言交代,离京时甚至替她备好了路上的冬衣,不过短短数周,天地便已全换了模样。她喉间像是被碎冰堵住了般发不出声音,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掀帘回京,可京城如今是何情形、沐家又陷落在何处,她全不知晓。无能为力的恐惧像冰水漫过胸口,几乎要将人溺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惊惧生生压了下去。她慢慢将纸页抚平,收回膝上发颤的手,转头面向车外。

      「廖叔。」老廖猛地抬头,她的声音有些哑,却维持着最后一分平稳,「行程改了,今夜不宿临江镇,走水路,连夜过江。」

      老廖在车外急道江上风浪大且急报刚到万一危险,沐霏青只沉声吐出一个「走」字。没有解释,没有惊慌,她是这辆濒临破碎的马车里,最安静、也最清醒的那一个。老廖咬了咬牙,一刀斩断了那打结的缰绳,调转车头,冒着漫天大雪朝渡口疾驰而去。

      江边的风带着不属于北地的潮湿与阴冷,直直地往衣领里灌。小小的渡船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颠簸,船舱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绿意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一边抽噎着,一边看着自家小姐。

      沐霏青就坐在那盏明灭不定的油灯旁,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她没有哭,没有问,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将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里面。

      她的手很不稳。当她试图伸手去端那碗已经放凉的姜汤时,青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几点汤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素净的袖口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她看着那处污渍,手悬在半空中静了太久,久到绿意以为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缓缓收回手,将衣袖折了一折,将那处不堪遮了住。

      后半夜时,渡船终于靠了岸。江对岸的码头上,有一道孤零零的黑影正等在那里,那是外祖宋家派来接应的长随,身上披着蓑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小姐……」那长随甚至顾不得行礼,快步走到船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沐霏青扶着绿意的手走下船,江滩上的泥沙黏糊而湿冷,每走一步,鞋底便陷下去几分,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像是在提醒着她,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依靠。

      「出结果了?」她问,声音极轻。

      长随低下头,不敢看那双太过清醒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半个时辰前,京里传来了最后一封确切的口信。老爷……已被收押入大牢。圣上有旨,沐氏一族涉贪通敌,证据确凿……」他顿了顿,整个人猛地跪倒在泥地里。

      「抄家。」

      那两个字砸落下来的瞬间,四周的风声彷佛在一瞬间停了。沐霏青站在江南的土地上,身后是奔腾不息的江水,身前是未知的漫漫黑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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