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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碎玉 世间最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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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长街的细响,比来时更沉了些。
这一段路,走得极慢。风从帘缝里漏进来,带着街市上特有的烟火气,可那些热闹在今日的雪光里,被拉扯出一种与她毫不相干的悠远。马车行至西街转角处,平日里她常去的金线阁正挑着新染的紫萝绸,那颜色极亮,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晃得人眼睛生疼。
车夫将缰绳勒得极轻,步子便也跟着偏了半寸。
沐霏青没有看那紫萝绸。她只是将双手规矩地交迭在膝头,月白大氅的下襬落得平整,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往东城走吧,绕过沐府后街。」
她声音平直,不带一丝起伏。绿意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眼眶有些发红。
这个时辰,退婚的旨意怕是早已顺着宫墙的风,传遍了京城各大世家的后长廊。沐府的正门前,此时大抵正落着几道不知该如何进退的视线。往日里那些因为沐家富甲一方而与她交好的帕交、曾口口声声唤她「霏青姐姐」的世家姑娘,此刻大抵正急急地将已经写好的拜帖自案上收回。
她避开了熟人,也避开了原本该去的地方。
一切都微偏了半寸。
车驾绕进了冷清的槐树胡同,外头的喧嚣小了下去,可沿街的屋檐下,仍有些避雪的脚步。几道视线随着车檐上的沐氏家徽移过来,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压得极低的旁观。
「便是这辆了吧……」
「刚从宫里出来的。听说,将军连头都没回呢。」
「也是,永宁公主那是天之骄女。富商出身的民女,到底是缺了些贵气,哪里攀得上将门。」
那些声音不是正面冲着车窗来的。它们隔着风雪,在半空中碎成不完整的句子,黏稠而轻忽地滑过车壁。这种置身事外的指点,比当面锣、对面鼓的羞辱更难受,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铺天盖地地覆在人身上,叫人连开口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沐霏青长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素白如雪的指尖上。她太清楚这京城的规矩,沐家虽有泼天富贵,但在这重重权柄的京城里,没了将军府的姻亲遮蔽,这些细碎的唾沫星子,便成了最能砸人的砖。
她没有回沐府的正门,而是让车夫在侧门的一处偏僻夹道里停了下来。那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时,大氅的下襬不可避免地沾了几点泥星。
书房里并未燃起往日她最爱的沉香,反倒是一股浓重的墨汁气息扑面而来。
沐老爷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正站在案前写着什么。他身形微伛,几日不见,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密了几分。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大片墨渍。
「爹爹。」沐霏青站在门坎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家礼。
沐老爷看着长女。看着她那一身素净的月白,眼中掠过一抹无法言说的痛色。他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紫毫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儿。」沐老爷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的语气极缓,听不出商贾之家的精明,却沉得像这漫天的冬雪,「京城这几日,天色不好,风雪也大。你自幼身子便弱,受不得这北地的寒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引信,递到了她面前。
「我与你江南的舅父宋家捎了信。你……去江南养一段时日吧。」
「不用急着回京。这世上的路,不只京城那一条。」
去江南养一段时日。
这话说得极体面,全了沐家在京城最后一分尊严。可无论是沐老爷还是沐霏青心里都清楚,一纸退婚诏书,生生将她与这座京城割裂开来,那些细碎的流言与侧目,短时日内是散不去的。爹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她寻一处能安稳喘息的干净地方,将她从这场全城围观的堪怜境地里,生生摘出去。
那不是逃亡,却比逃亡更让人觉得无路可退。
沐霏青看着那封引信,看着上面爹爹熟悉的、苍劲的字迹。她只是伸出那一双依旧发僵的素手,双手接过引信。
「女儿听爹爹的。」她声音低了半寸,随即复又平稳,带着一丝名门闺秀刻进骨子里的温顺与清明,「女儿离京后,爹、娘在京中,万望多加保重。」
她再次屈膝,行了一个极大的礼。动作一如在殿中时那般标准,没有一丝仓皇。
外头的雪此时下得愈发急了,细细密密的白,正一点一点,将这座京城所有的流言与往事,都隔绝在前往江南的路途之外。她这一日却像是在这漫天风雪中,一寸一寸,送离了她所有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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