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退婚 大雪落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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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京城在将冬未冬时，天色最是熬人。
重华殿前的白玉阶两侧，百官与世家内眷退朝后的窃窃私语，像是在这黏稠的冷风里结了细小的碎冰，窸窸窣窣地往人耳朵里钻。天色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地压在琉璃瓦上，一场大雪将落未落，空气里满是泥土与冻霜的腥气。
沐霏青便站在这千万道规矩与目光的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流仙裙，外罩一件月白织锦的小织皮大氅，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将她的面色衬得愈发清透，甚至有些过分病态的白。可任凭谁瞧着，她此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比殿前那八根盘龙柱还要端正。
黄绢在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下抖开，那声音撕裂了将冬的死寂：
「……少将军霁寒，德行端谨，着尚永宁公主，择吉完婚。」
殿中静了一瞬。
那静不是空，而是所有本已收住的声息都在那一刻更深地沉了下去。有人垂目，有人微微偏开视线，有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自觉地将指尖按进掌心里，却又很快松开。雪后的大殿本就冷，此刻更像被谁从中抽去了最后一点暖意，空空落在人的骨缝之间。
太监总管的声音仍在往下读，字字分明，不紧不慢。
「其与民女沐霏青原订婚约，奉旨作罢。自今日起，两家婚盟，毋复再论。」
那一句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退婚了……到底是富商之女，比不得金枝玉叶。」
「听说霁将军这次北伐立了大功，皇上这是存了心要拉拢，沐家能挡得住什么？」
「啧，名门才女又如何，还不是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些议论不重，却字字如针。沐霏青没有看旁人，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自幼与她青梅竹马、定下婚约的那个男人身上。她只是垂着眼睫，看着大理石地面上自己裙摆的一角，那里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此时正随着冷风微微颤动。
霁寒就站在她身侧，不足三步的距离。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兴朝最威风的玄色玄武战甲，腰间佩着天子特赐的斩锋刀，身姿英挺，在这一片文臣内眷中显得格外扎实。他那张曾在塞外风沙中历练过的脸庞，此刻冷硬得如同花岗岩。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话，像是被钉在原地的一尊铁雕，目光盯着大殿正前方的朱红大门。铠甲在风雪里泛着冰冷的死气，他不辩驳，不求情，甚至未曾侧过头去看一眼那个本该是他妻子的姑娘。
他用绝对的沉默，斩断了过往。
「沐姑娘，接旨吧。」太监总管走下玉阶，面上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笑，将那明晃晃的圣旨递到了沐霏青面前。
她终于向前一步，裙裾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行礼的动作一如既往，标准平稳，没有一丝仓皇，也没有半分迟疑，像她只是照着自己多年来学会的规矩去做，而这一切从未曾在她心上划过一道痕。待礼毕，她低声开口：「民女，领旨。」
声音落得很轻，却并不虚。
那「民女」二字从她唇齿间出来，分明已经极小，却偏偏叫人听得清楚。她没有问一句「为何」，也没有将目光往那个方向偏去半分，甚至连语尾都收得干净，不曾留下一点多余的颤意。她起身时，终于有一道目光自侧前方落过来，极短，短得像错觉。
霁寒便立在那里。
甲衣未卸，身形挺直，肩线冷硬，与他少年成名、行走军中时的样子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今日站在这里，他比往常更安静，也更像这殿中的一部分。从诏书展开，到那一句「即日作罢」落下，他都没有说话，没有请命，没有辩白，甚至连一个略显迟疑的动作都没有。他站得极稳，稳得像一切本就该这样。
她的视线只在他肩侧停了一瞬，便已移开。
她身后的议论声并未停息，反而因为她的离去而愈发肆无忌惮。
「霁将军，永宁公主还在御花园等着您呢，随奴才走吧。」太监总管转过身，对着霁寒又是另一副谄媚的面孔。
霁寒的手按在腰间的斩锋刀上，指节泛白，青筋一寸寸绷起，几乎要将整个刀柄勒进掌心。他闭了闭眼，呼吸极重，却没有转头。
「走吧。」声音极低。霁寒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战靴落在白玉阶上，一声一声，压得极实。
天空中，第一片雪花终于穿透了阴霾，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自檐角往下垂成一片模糊的白。侍女绿意候在阶下，一见她出来，便要上前，话到了唇边却又停住，只低低唤了一声：「小姐……」
她没有立刻答，只抬手将披风系好。系带从指间绕过时，指尖微微发僵，结绳竟一时未能束紧；她垂目重新整好，动作仍旧从容，像方才殿中之事不过是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小事。
沐霏青立在宫门前，没有立刻上车。她看了一会儿。
只是看。
绿意在一旁低声道：「小姐——」
沐霏青只道了一声：「回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