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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迎春 ...

  •   谢迎春是被饿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阵轻微的头晕与心悸袭来——典型的低血糖症状。她睁开眼,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身侧的谢辞仍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她悄悄起身,地上散落着谢辞那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她捡起来套在身上。衬衫对她而言过于宽大,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空荡荡的袖管长出一大截。她蹑手蹑脚地拿着手机,赤脚溜到客厅。
      这间公寓作为婚房准备得极为完善,家电崭新,陈设简洁,却缺乏长期生活的烟火气,显得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冬日里常见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透着一股沉郁的寒意。谢迎春蜷腿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打开了外卖软件。饥饿感让她有些焦躁,指尖快速滑动屏幕,最终选定了一份热腾腾的胡辣汤。
      等待外卖的间隙,她起身去厨房,想先找个小碗备用。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她竟意外发现了一包奶油糖果。她拿出来查看生产日期,保质期一年,还有三天到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赶紧拆开包装,将一颗糖果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中化开,甜意稍稍压下了那阵令人心慌的眩晕。她扶着额头,无力地靠回沙发,歪着头点开了微信。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李翠发来的几条消息:
      早晨八点:"闺女,出来吃早餐,你爱喝的豆浆。"
      八点半:"出门了也不打声招呼,豆浆放冰箱里了,回来记得喝,不喝拿出来晚上喂小黄狗。"
      八点半:"我和你爸去超市忙了,今天开工。"
      八点半:"明天上午一起去看你外婆外公。"
      看着这些熟悉的、带着家常唠叨的消息,谢迎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随手回复了一个"OK"的抽象表情包,心情复杂——既有对家庭温暖的细微感触,也有对自己此刻境况的一丝莫名疏离。
      手机"叮"地一声提示:外卖预计三分钟后送达。
      她强打精神站起来,开始收拾昨晚散落在客厅的衣物。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捡起,门铃还没响,手机倒先震动起来。外卖员打来电话:"您好,外卖到了。是8楼801吗?给您放门口?"
      "对对对,谢谢!"谢迎春连忙应声,快步走到玄关。
      然而,面对崭新的智能门锁,她愣住了。上面没有传统的把手,只有光滑的触摸屏和数字按键。她试着按了按屏幕,又拉了拉门,门纹丝不动。她摸不准这锁的操作方式,不敢乱按。尴尬和一丝慌乱涌上心头,她只好转身,打算去卧室叫醒谢辞。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门锁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电子屏亮起绿色。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武阿美——谢辞的母亲——正准备输入密码的手指还悬在半空,门就自动开启了一条缝。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缓缓推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谢迎春。
      武阿美的嘴巴微微张成了"O"型。眼前的姑娘背对着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宽大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袖子长得拖沓。这背影……竟有几分像迎春那孩子?武阿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下意识退后半步,抬头确认门牌号——确实是801。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谢迎春听到动静,双手下意识捂了一下脸,才扭过头看去。当看清来人是武阿美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开门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卧室方向跑,长长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翻飞。
      她前脚刚逃进卧室走廊,后脚外卖员就提着餐盒来到了门口。
      武阿美已经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她先侧身走到门外,从外卖员手中接过那份胡辣汤,温和地道了谢,然后再次进门,关上了公寓大门。
      武阿美眼见谢迎春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回卧室,大惊失色,慌乱地将大门反锁——她怕谢大成跟着上来,撞见更尴尬的场面。
      她提着外卖走到厨房,将餐盒稳稳地放在料理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整个过程,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但微微抿紧的嘴唇透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走到安静的次卧,关上门,这才掏出手机给谢大成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大成,你先别上来……在楼下再等会儿。"
      卧室内,谢迎春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心脏狂跳不止。她冲到床边,紧张地推了推熟睡中的谢辞。
      "谢辞!谢辞!醒醒!"
      谢辞昨晚思绪纷乱,几乎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勉强入睡,至今不过睡了一个多小时。他被一阵急促的推搡和呼唤扰醒,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包裹着他。他极不情愿地、缓缓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神迷蒙而困惑,仿佛无法聚焦。他看着眼前满脸通红、惊慌失措的谢迎春,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卧室,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耀眼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中透着节日的慵懒。
      谢迎春站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阿姨来了。"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谢辞双手撑着床垫,上半身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微凉的空气激得他皮肤泛起细小的粟粒,腹肌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睡眼惺忪,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问:"家政阿姨?"没等回答,他似乎觉得这个猜测合理极了,拽过被子重新蒙住脑袋,打算继续会周公。他心想,每周一来的阿姨,今天怎么会……哦,今天周三。逻辑还没完全理清,困意又占了上风。
      谢迎春简直无语,只得又凑近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吐出更致命的真相:"你妈来了。"
      "!"被子下的谢辞身体一僵,混沌的大脑被这几个字瞬间劈开一道清明。是了,春节!家政阿姨放假了!今天周三!她说的"阿姨"只能是……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
      "谢迎春,你敢骗我,你就死定了。"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却裹挟着"大事不妙"的慌乱。下一秒,他像弹簧一样坐起,抓过床尾的毛衣胡乱套上,又拽过裤子,动作迅疾得近乎狼狈。穿戴整齐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谢迎春站在原地,身上只穿着谢辞那件宽大的衬衣,下摆空荡荡的。她昨晚凌晨匆匆出门,只套了件睡衣,此刻衬衣之下便是光裸的肌肤。听到客厅传来的对话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尴尬得脚趾蜷缩,恨不得当场在木地板上抠出一座城堡来躲进去。
      客厅里,气氛微妙地凝固着。
      武阿美手里还攥着从包里掏出的鸡毛掸子,却忘了动作,脸上是同样措手不及的尴尬。她干笑两声,解释道:"家政公司的人都放假了……今天刚好顺路有空,我说过来收拾一下。"她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儿子。其实这婚房买了之后一直空着,衣柜都是空的,并不脏。每周都有阿姨打扫,上次打扫距今天也不过十天。年前厂子里赶工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今天是年初三,总算抽出空,想着"新年新气象",得来贴个窗花、扫扫尘。这房子是给儿子准备的婚房,虽然小两口还没结婚,但万一放假过来看看呢?到处落灰总不好看。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看看"。
      谢辞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摸了摸发烫的耳朵,眼神飘向窗外,含糊地"嗯"了一声。困意还在神经末梢跳跃,但此刻更强烈的是被"抓包"的心虚和羞赧。
      武阿美瞥见茶几上还没拆封的外卖袋子,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突破口:"你们还没吃饭?我……我回家给你们做点吃的。"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
      听着关门声,谢辞松了口气,困倦再次席卷而来。他转身回到卧室,只想倒回床上。
      门一关,谢迎春立刻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张:"怎么办?我没脸见人了!阿姨刚才……她好像看到我的……我没穿裤子!"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武阿姨那个瞬间可能瞥过来的眼神,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看着眼前紧张、忐忑、害羞得快要缩成一团的谢迎春,谢辞心里那点尴尬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温情。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是醒来后未曾有过的温和与镇定:"你是我媳妇儿,这很正常。都是女性,我妈不会在意的。"他顿了顿,传递另一个消息,"我妈下楼了,说要给你做饭吃。"
      谢迎春脸上仍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显然还没从"社会性死亡"的冲击中恢复。谢辞心下一动,直接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用紧密的拥抱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身体骤然悬空,谢迎春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在紧密相贴的体温传递中,她忽然感觉到某个不容忽视的变化,隔着衣料,清晰而灼热。好奇心压过了羞怯,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谢辞的身体瞬间绷紧,抱着她的手臂猛然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迎春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脸上却绽开一抹狡黠又坏心眼的笑。她凑到他耳边,气声呵出带着挑衅的邀请:"你把卧室门锁上……我想和你……"
      话音未落,谢辞已经猛地松开她,两步跨到门边,"咔哒"一声落锁。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随即,他转身,一把将她拉回,抵在门板上,两人之间再无缝隙。他低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声音低哑:"迎春,你好坏。"
      下一秒,吻重重落下,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席卷了她的呼吸。
      谢迎春却偏头躲开,用手推他:"不要你。"她还在为他刚才那句"你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威胁"生着闷气,即便知道那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谢辞再次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推拒的双手捉住,压过头顶,固定在门板上。他的吻流连在她耳畔,呢喃着比情话更直白的告白:"我很喜欢……喜欢你,和你的「坏」。"他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而是沿着纤白的脖颈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然后继续探索。
      谢迎春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微微颤抖:"谢辞……不要……"她低下头,视线里是他黑色的发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体温,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她意识涣散。手无意识地插进他的发间,直到一声细弱的呻吟从喉间逸出,她才惊惶地意识到,忙偏过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盛了些,将那道光斑推移了位置,静静照耀着室内一隅。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新春的欢庆,却丝毫穿不透这间被爱意与亲密彻底包裹的卧室。
      不知过了多久,谢迎春被谢辞温柔地抱回床上。肌肤相贴,心跳渐缓,方才的一切激烈都化为了相拥的温存。
      武阿美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谢辞刚好拉着谢迎春从房间里出来。谢迎春微低着头,跟在谢辞身后,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迎春,快来,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武阿美笑容满面地招呼着,目光慈爱地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了个转。
      谢辞应了一声,自然地牵着谢迎春的手让她坐下。餐桌上的气氛温馨中透着些许只有他们自己能察觉的微妙。谢迎春盯着碗里晶莹的米饭,耳根发热;谢辞则用余光关注着她,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武阿美解下围裙,笑道:"下次想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还给你做。"她看了看时间,语气转为匆忙:"小辞,等下你收拾一下碗筷。厂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妈,您慢点。"谢辞抬头道。
      "知道啦,你们吃好。"武阿美摆摆手,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长辈一离开,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也随之消散。谢迎春悄悄松了口气,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诱人的红烧肉送入口中,瞬间,浓郁的酱香和肉质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呜呜呜呜,好好吃!"
      谢辞其实没什么胃口,他的心思全在身旁的人身上。看着她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般餍足的模样,他眼里漾开笑意,放下碗,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我要去补个觉,好困。"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淡淡沙哑和倦意。
      "嗯嗯。"谢迎春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点头。谢辞倾身,在她额头上快速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谢迎春独自吃完饭后,发现武阿姨走之前已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将用过的餐具放入洗碗机,又拿了抹布仔细擦拭餐桌。做完这些,她也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
      窗帘半掩,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昏黄,均匀地铺洒在房间内。谢辞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谢迎春刚在他身边躺下,一条手臂便伸过来,将她圈进怀里。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下午,客厅。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谢辞仿佛变成了大型粘人犬科动物,从卧室到客厅,他抱着谢迎春磨蹭了将近半小时,还是没舍得松开手出门。
      谢迎春内心一阵无语,暗自吐槽:"呵,男人,白天晚上简直两副面孔。"但表面上,她还是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用甜得能沁出蜜的声音说:"辞辞,我该回家啦,明天还要早起去外婆家拜年呢。"
      谢辞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充满了不舍:"再抱三分钟好不好?我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迎春被他抱得有些腰酸,试图像企鹅一样轻轻左右晃动身体来缓解。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点燃了某个开关。
      谢辞身体猛地一僵,突然松开了她。他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向下瞥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克制的沙哑:"……抱歉。"
      谢迎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捂着脸,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窜到客厅沙发后,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我真的不行了!肚子疼,腰也酸……够了,真的足够了,我很满足了,谢辞!"昨晚和午间的缠绵记忆涌上,让她腿都有些发软。
      谢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自责。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对不起……我会努力控制的。"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谢迎春隔着沙发靠背看着他紧绷的侧影和泛红的耳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十分钟过去了,见他似乎仍未平复,反而愈发尴尬,谢迎春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我帮你吧。"
      ……
      一切平息后,谢迎春从洗手间出来,脸上红潮未退,连指尖都泛着粉色。谢辞则是一脸心满意足,重新牵起她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走吧,我送你回家。"
      送她到家门口,又黏糊着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晚安吻后,谢辞才转身回到隔壁自己家。
      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武阿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武阿美立刻拿起遥控器,"啪"地关掉了电视。几乎同时,父亲谢大成也从书房走了出来,显然一直在关注着门口的动静。
      谢辞本想无视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径直回卧室。武阿美却站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婚礼场景策划册子,递到他面前,笑吟吟地说:"小辞,改天你问问迎春,喜欢在几月份穿婚纱?春天暖和,秋天景致好,咱们早点定下来,也好提前准备。"
      谢辞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扶额道:"妈,我跟迎春才刚稳定下来。我一直以来的个人计划都是等到28岁,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时候再考虑结婚。"
      话音刚落,父亲谢大成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谢辞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谢大成气得胸膛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洪亮,带着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以婚姻为目的的谈恋爱,那就是耍流氓!你老子我是这么教你的?"
      谢辞放下手,试图用理性沟通,语气却难免带上了一丝烦躁:"爸!我的公司刚起步,现在正是最需要全心投入、稳定发展的阶段。这个节骨眼上结婚,肯定会分散我的精力!"
      "分心?好啊!好一个分心的借口!"谢大成更是火冒三丈,痛心疾首地斥责道,"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对感情、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任的儿子!迎春那么好一个孩子,你拖着人家,像什么话!"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声和母亲担忧的目光。谢辞脸上刺痛,心中更是纷乱如麻,一边是事业的蓝图,一边是家人的压力和内心对谢迎春日益深厚的感情,两股力量将他拉扯其中,难以抉择。
      "迎春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你怎么能……"谢大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的思想如同他珍藏的那些老物件,刻板而保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连见面都得打报告,说话都得有第三个人在场!"他越说越气,指着谢辞的手指都在发颤,"我们那个年代,你这行为……就是在犯罪,你知道吗?"
      武阿美看着儿子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心疼得像被针扎。她急忙上前拦住还想动手的丈夫,又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儿子,满眼都是无奈。"大成,消消气,"她试图解释,声音温和却带着力不从心的疲惫,"现在时代不同了,年轻人思想开放,崇尚自由恋爱……他们毕竟已经订婚了,情有可原。"
      谢大成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终究是没再动手,却猛地一转身,"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进了书房。紧接着,书房里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却仍透出烦躁的声音,是在和海外业务员通电话,沟通一批次品返厂的问题,琐碎而恼人,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武阿美听着书房里的动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谢辞身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他疼,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你房间说。"她将儿子拉进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客厅与书房的低气压。
      武阿美拉着谢辞在床边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关切:"结婚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充分考虑女方的想法和感受,不能全按你个人的计划来推进。"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斟酌词句,才继续冷静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今年找个时间,我们两家人先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她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儿子红肿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母亲特有的、不容逾越的底线:"还有……不要让迎春去吃那种药,对女孩子身体伤害很大。你注意点,婚前一定要做好措施,这是底线。毕竟你们还没正式结婚,万一意外怀孕,对迎春、对你们两个,都是不负责任。"
      谢辞别过脸,避开母亲的目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面无表情,声音干涩:"……我知道。我会做好措施,了解必要的生理知识。"说完,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着,假装忙碌,实则心乱如麻。
      武阿美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背影,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转身,她走向书房。谢大成刚结束电话,正对着电脑屏幕生闷气,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武阿美走过去,靠在书桌边,语气缓和:"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世界。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像管小孩子一样事事干涉,只要在大方向上帮他们把好关,别走歪路就行。"
      谢大成重重哼了一声,脸上余怒未消:"老谢和我是过命的交情!现在倒好……你让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怎么跟他交代?"
      武阿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和认真:"你啊,就是书看少了,报纸也看少了。从心理学上讲,你这叫思维僵化,得改改。"
      "我们大丈夫,男人……"谢大成想反驳,却一时语塞,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算了。我这老顽固,总比你那不知分寸的儿子强!"
      武阿美无语地看着他,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火上浇油。她放软了语气,带着劝慰:"他们已经订婚了,感情好是正常的发展。我们要试着去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大成,时代真的不同了。"
      谢大成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但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武阿美见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行了,别气了。天都黑了,肚子不饿吗?走,一起做饭去。"
      谢大成虽仍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被妻子拉着站了起来。他嘟囔着系上那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走到厨房,拿起炒锅,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冲淡了一些凝固的空气。武阿美在一旁的水池边,仔细地清洗着蔬菜,水声淅沥,锅具轻碰,寻常的烟火气渐渐弥漫开来,将方才那场家庭风暴的尖锐棱角,一点点温柔地包裹、抚平。
      谢辞的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晕开,将房间的大部分角落留在静谧的黑暗里。他侧身坐在床沿,指尖挖起一点冰凉的消肿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脸颊上的红肿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手机搁在枕边,开着免提,里面传来谢迎春轻快的声音。
      "嘿嘿,安全到家,我爸妈都去超市了,还没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秘密行动"后的得意。
      几乎同时,电话那头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是微波炉完成工作的提示音。谢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能透过电波看见她手忙脚乱又充满生活气的样子。"我也安全到家了。"他低声回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沉默后,谢迎春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紧张,声音也压低了些:"阿姨……有没有说什么,我……"她没说完,但谢辞明白她的担忧。他停下抹药的动作,目光落在昏暗中的某一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安抚道:"没有。刚回来时看见她在客厅看电视,现在在厨房做饭。"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既像说给她听,也像在说服自己,"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她都懂,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谢迎春那边隐约传来大门打开的声响,以及李翠熟悉的嗓音:"迎春,豆浆你还没喝啊?"这声音透过话筒,模糊地传到了谢辞耳中。
      "嘻嘻,先不说了,我爸妈下班回来了。"谢迎春匆匆说道,背景音里是窸窣的动静。
      在她挂断前,谢辞听到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爱你,么么。"随即,通话结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谢辞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片刻,才缓缓放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黏腻感,但心底某处却被那句匆匆的"爱你"熨帖得温暖而柔软。他向后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白日里的纷乱与身体上的痛感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另一边,谢迎春挂断电话,将手机捂在胸口,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最后变成无声的傻笑,一天的经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甜意。
      "魔怔了,出去疯玩一天。"母亲李翠推开门,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谢迎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起身,脸上还有些发烫:"妈,今晚吃啥好吃的?"她试图用话题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李翠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鲜虾肉丸汤和鲜鱼汤,二选一。"
      "嗯!"谢迎春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趿拉着拖鞋跟去了客厅。她没忘记那杯豆浆,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热,端到阳台,小心地倒进小狗的食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阳台镀上一层暖金色,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这一幕平凡而温馨。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李翠开始准备鲜虾肉丸汤,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院子里,老谢正打开汽车后备箱,一样样往里塞着明天去丈母娘家要带的礼品:红彤彤的苹果、金黄的香蕉、罐装奶粉、芝麻糊,都是谢迎春外婆爱吃的;还有给外公准备的茶叶、烟酒,都是从自家超市里拿的高档货。他整理得仔细,确保每一样都放得稳妥。
      夜幕完全降临。吃完晚饭,谢迎春洗漱完毕,窝回自己的卧室,迫不及待地给谢辞拨去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谢辞那边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大半张脸隐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原本的轮廓,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是侧躺着,手机镜头离得很近。
      谢迎春也侧躺在床上,用被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隔着屏幕望着他,仍有些害羞。"辞辞,"她轻声说,"明天我们一家就要去外婆家了,我妈说外婆身体不好,要多待几天陪陪她。"
      "嗯。"谢辞应了一声,随即开始详细汇报自己的行程,语调平稳,像在做工作简报,"明天上午我跟我爸去大伯家看奶奶。我妈去厂子里盯着生产线。下午我去厂子食堂帮忙,有几个工位缺人,食堂的老员工都临时调到生产线了,我和我妈,还有一个新来的,负责做饭。"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天下午两点,齐飞约了我,说有事。其他时间……我会处理公司的一些工作。"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彼此不在身边的时间填满,拉近两人的距离。谢迎春听着他这"没完没了"的汇报,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忍不住打断他:"好的,好的,辞辞,我都知道了。那我们……年后见吗?爸爸说开工前送我去燕市,刚好他和妈妈要去物流站提货,顺路送我。"
      视频里,谢辞沉默了几秒。昏暗中,他的眼神似乎更深了些,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迎春,我好想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好想亲亲你。"
      谢迎春听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抬手扶额,对着屏幕嗔道:"辞辞,换回来!快切换回高冷谢辞模式!我……我有点不太适应你这样。"她嘴上嫌弃,脸颊却飞起了红晕。
      屏幕那头的谢辞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句撒娇般的话从未出现过:"嗯。不早了,睡吧。晚安。"这迅速的切换让谢迎春忍不住抿嘴一笑,也柔声回应:"晚安,好梦。"
      互道晚安后,两人几乎同时放下了手机。谢迎春将脸埋进枕头,回味着今晚的对话,带着笑意沉入梦乡。而谢辞的卧室里,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伸手关掉了最后一盏夜灯,房间彻底被宁静的黑暗笼罩,只有嘴角一抹未消散的弧度,暗示着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新的一天在晨光中缓缓铺开,每个人都被卷入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
      谢迎春踏进外婆家的小院,熟悉的温馨感扑面而来。堂屋的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水果零食,琳琅满目,吃的喝的应有尽有。外公在村里经营着一家小卖部,此时铺子大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春节歇业几天。二舅时常回来帮忙打理,大舅则一直在外奔波,与各路供货商联系——他在县城经营着一家大型超市。大姨和小姨两家也合力,在镇上合伙开着一家超市,与谢迎春家在祈年村的超市算是连锁。大姨夫和小姨夫另有工作,平日只帮忙联系进货、搬运货物,并不直接参与经营。
      外婆一见迎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热情地拉过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着说着,她竟颤巍巍地走到老式衣柜前,翻找一阵,宝贝似的捧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大头娃娃。"翠,娃娃给你洗干净了,"外婆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慈爱与恍惚的光,"大学学得咋样?开学你带着,没让老二老三老四拿着玩,给你藏着呢。"
      谢迎春的心微微一颤,知道外婆的记性又像蒙上了雾。她接过娃娃,那柔软的触感勾起遥远的回忆。她轻轻捏了捏,抱在怀里,柔声纠正道:"外婆,我是迎春,谢迎春。"
      外婆愣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游离,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迎春啊……你爸是老谢。"见迎春点头,她像是要弥补什么似的,又忙不迭地从铁皮糖盒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过来,语气恢复了往日当小学老师时的关切:"今年几岁了?期末考试考好了没有?"
      另一边,外公正和谢迎春的父亲老谢在窗边的矮几旁对弈,楚河汉界,厮杀正酣,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而此时,谢迎春的母亲李翠,正放松地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享受着久违的慵懒。她不再是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母亲、妻子、大姐,也不是外人眼中需要运筹帷幄的"翠老板"或"李总"。在这里,工作的辛劳、店铺经营的压力与市场竞争的残酷,都被牢牢挡在了家的门槛之外。她拿着手机,联系着同样回小院村的儿时小姐妹,相约下午一起喝茶聊天。初一、初二回过娘家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此刻都不在——除夕夜的大家庭聚会仿佛还在昨天,那喧闹的余温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下午茶的时光舒缓而美好。茶馆里,清香的茶汤氤氲着热气。儿时的好友一个不少,齐齐到了。姐妹们仿佛瞬间穿越回少女时代,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尽情地吐槽、八卦,笑声不断,仿佛一群小女孩在短暂的寒假里,偶然发现了一家宝藏店铺,正一起分享着美味的点心,时光在此刻变得柔软而绵长。
      晚饭前,姐妹们各自散去。李翠回到娘家,发现弟弟妹妹们又带着孩子聚了回来,屋里比白天更热闹了。与客厅的喧腾形成奇妙的对比,厨房里是一片沉默而高效的忙碌。一群男人——她的兄弟、连襟们——正分工合作:和面、擀皮、调馅、包饺子、烧水。他们话不多,却有种默契的安静,仿佛所有的情感都揉进了面团,包进了馅料里。
      客厅里则是另一番景象:孩子们追逐打闹,年轻人组队玩游戏,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天,电视里播放着节目,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热闹的家庭交响曲。
      大舅看到李翠回来,从厨房探出头:"姐,我们也刚到。妈说你出去谈事去了,啥事啊?"
      李翠看向母亲,母亲正捂着嘴笑,眼神清明,显然上午的"糊涂"只是对外孙女的一场温柔戏弄。李翠便顺着说:"妈让我去打酱油,说酱油没了。"
      母亲笑着递给她一个洗好的红苹果:"翠,休息会儿,咱们晚上吃饺子。"
      李翠接过苹果,脆生生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她倚在门边,看着厨房里男人们安静的背影,又看看客厅里喧闹的家人,一种踏实而饱满的幸福感,静静流淌在心间。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身份,仅仅作为"翠",享受这片刻的、被宠爱着的闲暇。
      小小的妈妈,也就是李翠的妹妹,拍了拍脑袋问道:"姐,迎春在燕市开的那家洋馆子,叫啥名来着?开业时候我去了一次,转头就给忘了。"
      李翠一边整理着茶几上的杂物,一边回答:"叫'时光胶囊咖啡馆'。"
      小小妈"哦"了一声,转身从客厅角落拉出一个行李箱,对李翠说:"哎呀,那儿的咖啡苦得跟中药似的,真不懂年轻人为啥爱喝。小小从国外海淘回来的一堆热门零食,咱们瞅瞅。"她语气里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李翠跟着妹妹进了卧室。小小妈打开箱子,里面果然塞满了各式各样包装鲜艳的进口零食。李翠拿起几包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和产地,心中有了些想法。她走出卧室,把正站在厨房门口拿着醋瓶聊天的谢迎春大舅喊了进来。
      谢迎春大舅走进来,拿起一包零食端详了片刻,呵呵一笑:"这货国内有代加工厂,广东那边就有。我年前去考察市场的时候还了解到过。"他转向李翠,语气变得务实:"姐,咱们的海外零食选品团队还在筛货,这些正好,我拿回去和团队一起研究研究。"
      李翠点点头,又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小瓶酸奶,插上吸管尝了一口,顿时酸得眯起了眼:"你俩尝尝这味道。咱们央国人的口味偏甜,或是酸甜口。这海外原版的,简直能把牙酸掉。"
      谢迎春大舅接过尝了一口,也是眉头一皱,随即哈哈大笑:"是够劲儿!"他把酸奶瓶放下,"口味本土化确实是门学问。我拿回去,正好做个案例。"说完,他便拿着几样样品,乐呵呵地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小小妈也好奇地尝了一口那酸奶,瞬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我苍苍,妈呀,太酸了!姐,这个肯定不行吧?"
      李翠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说道:"光我们觉得不行没用。回去了咱们再和团队一起,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看看真实的消费者数据怎么说。"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冷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小小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姐姐说起工作来的样子特别可靠。她跟着李翠走出卧室,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水沸的声响和阵阵面香。
      晚餐时间快到了,家里的气氛愈发暖融热闹。男人们陆续出来摆桌子、拿碗筷;女士们则围在厨房,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翻滚的热水中起伏。说笑声、锅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与此同时,谢迎春正躲进外婆家的里屋,和谢辞煲着电话粥。她半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撒娇的意味:"辞辞,晚上我们吃饺子。大舅、小舅、大姨、小姨……他们几家都过来了,好多人,吵得很。想见你,么么。"
      电话那头,谢辞正站在工厂食堂的打饭窗口后。他看到工人们陆续走进食堂,嘈杂的人声从听筒边传来。他柔声回应:"春春,那你多吃点哦。我这边要准备给工人们打饭了,爱你,么。"
      谢迎春听到他那边忙碌的背景音:"辞辞,辛苦了,么。"
      谢辞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些,他快速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排队的工人,对着话筒轻声说:"你先挂,么,乖。"
      谢迎春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略带匆忙却依旧温柔的神情,忍不住对着手机"嘿嘿"傻笑了一下,才说:"么么。"然后听话地先挂断了电话。她握着尚存余温的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才心情雀跃地起身出去吃饺子。
      电话这一头,谢辞收起手机。一旁的妈妈武阿美将刚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在一旁偷笑。谢辞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正好有工人走到窗口,他立刻收敛心神,全副武装地戴好口罩和帽子,开始认真、利落地打饭,不再说话。武阿美也默默戴好口罩,专注于手头的工作,食堂里只剩下餐盘碰撞和偶尔的交谈声。
      第二天,谢辞便不用再去工厂食堂帮忙了——那批紧急的外贸订单已经全部完工,装车发往了海运集装箱码头。
      上午,他独自在房间里收拾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动作有条不紊。中午时分,他给齐飞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直截了当地说:"改到中午吃饭时间见面吧,下午我另外有事。"
      电话那头的齐飞似乎正在忙,背景音有些杂乱,他语气为难:"兄弟,不行啊,我中午也有急事,走不开。"他此刻正站在镜子前,精心地往颈侧喷着香水,中午他约了玉琳共进烛光午餐,这可是头等大事。
      谢辞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微微蹙眉:"那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是工作还是私事?"他的时间观念很强,不喜欢计划被模糊的邀约打乱。
      齐飞一边调整着领带,一边敷衍道:"哎呀,是私事,私事!回头再细说,先这样啊兄弟!"话音未落,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谢辞听着忙音,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在一旁。他走到靠墙的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那本反复翻阅的《反脆弱:从不确定性中获益》上。他拿起书,坐进椅子里,安静地读了起来。阳光从窗沿斜斜射入,映亮书页间那些关于概率、运气,以及如何规避隐性高风险的论述,也勾勒出他沉静专注的侧脸。这是他第五遍读这本书,每一次重读,仿佛都能在随机性的迷雾里,捕捉到一点全新的感悟。
      大约一小时后,他轻轻合上书,将一枚精致的书签夹在刚才阅读的页数,然后起身,把书放回书桌后方一个倚墙而立的原木色小型书架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架角落,那里躺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霸道总裁爱上我》,书脊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谢辞愣了一下,伸手将它抽了出来,又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拂去封面和书页边缘的灰尘。他的卧室向来是自己打扫,从上小学起,个人生活的卫生整理他便坚持独立完成。此刻,他静静地看着这本与周围格调格格不入的书,眼神有些复杂,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被时光尘封的、不一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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